王谭站起身,脸上挤出笑容:“太医刚走,去抓药了。”
“药呢?煎了吗?”
“这……正煎着呢。”
许氏看着他,目光如刀。
“我听说,药停了?”
王谭笑容一僵。
“嫂夫人听谁说的?没有的事。伯父的病,我比谁都上心,怎么可能停药?”
许氏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王谭脸上的笑容慢慢挂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榻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王凤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极微弱的声音:
“水……”
王莽冲上去,扶起伯父,端起案上的水。
王谭伸手要拦:“巨君,让我来——”
许氏一步跨过去,挡在他面前。
王莽已经把水喂进伯父嘴里。
王凤咽了几口,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。
他看见了王莽。
看见了许氏。
然后,他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王谭。
王凤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:
“药……他的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又昏了过去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王莽低着头,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。
伯父刚才说的是——“药,他的药”。
不是“我的药”。是“他的药”。
那个“他”,是谁?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王谭。
王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那双眼睛,正死死盯着榻上的王凤。
眼神冷得像冰。
许氏开口了。
“巨君,从今天起,你守着伯父。”
王莽心头一震,抬头看向伯母。
许氏转过头,看向王谭。
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:
“叔父辛苦了。接下来,让巨君守着吧。他是晚辈,伺候得动。”
王谭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一样温和。
“嫂夫人说得是。巨君孝顺,确实该守着。”
他转向王莽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好好伺候伯父。有什么事,让人来报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王莽一眼。
那一眼,只有一瞬间。
但王莽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门关上。
许氏长出一口气,身子晃了晃,扶住了榻沿。
“伯母!”王莽赶紧扶住她。
许氏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她低头看着昏睡的王凤,声音很轻:
“巨君,你伯父这条命……靠你了。”
王莽鼻子一酸,重重地点头。
“侄儿明白。”
夜深了。
王莽守在榻边,一步不敢离开。
伯父昏睡着,呼吸比白天稳了一些。
王莽摸出黑块,压低声音:
“豆包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伯父白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‘药,他的药’。那个‘他’,是不是叔父?”
“需要更多数据。但根据已有线索,指向性较高。汉代外戚斗争中,受害者临死前指证凶手是常见桥段。伯父虽然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”
王莽攥紧了黑块。
“如果真是叔父,他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沉默了几息。
“两种可能。一:收手。伯母出现,事情闹大,他暂时不敢再有动作。二:加快行动。在事情彻底暴露前,达成目的。”
王莽心头一紧。
“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
“根据现有数据,最可能的目的是:让伯父在死前无法立嗣。”
王莽愣住了。
立嗣?
“伯父无子。若清醒,可立嗣子继承爵位家产。若始终昏迷或突然死亡,按汉律,家产由兄弟继承。王谭是长子。”
王莽后背一阵发凉。
所以叔父不是要害死伯父——至少不是马上。
他是要让伯父一直昏着,无法开口,无法立嗣。
等到伯父自然死亡,他就是继承人。
“豆包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伯父现在醒了……他是不是……”
“危险。叔父知道伯父有醒来的迹象,他可能会加快行动。”
王莽猛地站起来。
不行。不能让伯父再出事。
他必须寸步不离。
可是——
他一个人。叔父有仆从、有护卫、有整个院子的人。
他怎么防?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王莽浑身一紧,盯着门口。
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门外。
然后是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十一郎。”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,“是我。”
是王顺。
王莽瞳孔微缩。
他来做什么?
王莽盯着那扇门,手心全是汗。
“豆包。”他用极低的声音问,“开门吗?”
“需要你自己决定。”
外面又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十一郎,我有话要说。关于……昨夜的事。”
王莽心头一跳。
昨夜的事?
他看了一眼榻上的伯父。
伯父还在昏睡。59:42:33
59:42:32
59:42:31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。
手按在门上,停了一息。
然后,他拉开了门。
月光下,王顺站在门外,脸色发白。
他的目光越过王莽,看了一眼屋里的伯父。
然后凑近一步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十一郎,叔父让我今夜……往伯父的药里加东西。”
王莽瞳孔骤缩。
王顺低下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王莽手里。
“这是他要我加的东西。我不知道是什么,但……十一郎自己看吧。”
王莽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,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抬起头,想问什么。
但王顺已经转身走了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莽关上门,靠在门上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布包。
“豆包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这是……”
“打开。”
王莽深吸一口气,解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。
凑近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气味。
和白天伯父碗底药渣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“豆包,能分析吗?”
“需要更多数据。但颜色、质地与乌头、附子炮制后的粉末高度吻合。建议:保存好物证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王莽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。
他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伯父。
59:41:08
59:41:07
59:41:06
门外,夜风吹过,树影晃动。
【第四章完】
【本章考据】
1. 汉代饮食:粟粥
汉代北方主食以粟(小米)为主,麦、稻次之。普通人家早饭多是“稀粥”,用粟米熬制,稠者称“饘”,稀者称“粥”。王莽虽为外戚子弟,但生活简朴,饮食与普通人家无异。《汉书·王莽传》载其“衣不曳地,布蔽膝”,可见其俭朴程度。
2. 汉代仆从等级与忠诚
汉代贵族府邸仆从分等级:家生仆从(世代为主家服务)忠诚度最高;买来的奴婢次之;临时雇佣的“客”最不可靠。王忠是王莽母亲从娘家带来的,属于家生仆从,忠诚度较高。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中多有家生仆从为主人赴死的记载。
3. 汉代礼法:正妻的地位
汉代礼法中,正妻的地位远高于妾,有“妻者,齐也”的说法。《礼记·内则》载:“妻将生子,及月辰,居侧室。”正妻有独立居所、独立财产,且有权参与家族事务。正妻探视丈夫,是天经地义的事,即使是权臣也不能阻拦。
4. 汉代佛教信仰
佛教于两汉之际传入中国,东汉明帝时正式确立。西汉末年,佛教已在上层贵族中流传。王莽的伯母许氏信佛,在府中设有佛堂,每日早晚诵经,符合西汉末年贵族信佛的史实。《汉书》载,成帝时已有“浮屠”之祀。
5. 汉代护卫等级
汉代贵族府邸的护卫分等级:带刀护卫属于高级护卫,通常只听从主人的直接命令;普通护卫只负责守门巡逻。叔父王谭能调动带刀护卫,说明他早有准备,也说明他在府中的势力不小。
6. 汉代外戚斗争:立嗣之争
汉代爵位继承遵循“无子则兄弟继”原则。若大司马王凤无子,其爵位由兄弟继承。但若王凤清醒,可立嗣子(从兄弟中选一人过继为子)。立嗣后,该嗣子获得继承权,其他兄弟失去机会。叔父王谭不让王凤清醒,正是为了阻止他立嗣。这是汉代外戚斗争中常见的手段。
7. 汉代“反间”术与王顺的倒戈
《孙子兵法》有“用间篇”,汉代政治斗争中常用“反间”计。王顺本是叔父王谭的人,但他将毒药交给王莽,说明他已暗中倒戈。这种仆从倒戈,往往是外戚斗争的关键转折点。《汉书》中多有仆从告发主人阴谋的记载。
8. 王谭的“廷尉府报信”
汉代廷尉府掌刑狱,相当于今天的最高法院。王谭的后续计划是先发制人,将王莽置于死地。汉代外戚斗争中,利用官府力量打击对手,是常见手段。王莽后来也多次使用这一手段对付政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