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裴砚抬起眼,看了她片刻,没有否认:"知道有内奸,但不确定是谁。林照川点了名,才确认。"
"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"
"说了又如何。"裴砚的语气很平,"知道有内奸,却不知道是谁,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互相猜疑,反而乱了阵脚。不如留着,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"
沈清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
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,但"有道理"和"全部实情"之间,往往还隔着一段距离。裴砚这个人,从来不会把所有牌都摊在桌面上,哪怕是对她。
她也一样。
"林照川给的三日期限,今天是第一天。"她将话题转回来,"你打算怎么答复他?"
"先看他的副本是否真实。"裴砚说,"他说完整副本在他手中,但我们没有见到实物,只有他的一面之词。在副本核实之前,任何承诺都是空话。"
"他知道这一点。"沈清沅说,"所以他才给了三天,而不是当场交割。他在等你去核实,也在等你去权衡。"
"你觉得他的副本是真的?"
沈清沅想了想:"他没有必要用假的来冒险。他手里握着这份东西,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——对郑怀安是威胁,对你是筹码,对他自己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东西一旦拿出来,他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,没有退路。"
裴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沈清沅继续道:"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。林照川在郑怀安手下做了多年幕僚,他手里的副本,郑怀安不可能不知道。郑怀安既然知道,为什么没有提前取走,或者直接灭口?"
这个问题她昨夜想了很久,始终没有想出答案。
裴砚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"因为郑怀安需要他。"
"需要他做什么?"
"需要他继续替自己管账,继续替自己周旋各方关系。"裴砚的声音很平,"郑怀安不是不想动他,是动不得。林照川手里的副本,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命符——只要他活着,郑怀安就不敢轻举妄动。"
沈清沅慢慢点头,将这个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说得通。
但如果说得通,那就意味着林照川在郑怀安手下活了这么多年,靠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——他知道郑怀安的秘密,郑怀安知道他知道,两人心照不宣,谁也不先动手。
这种平衡,在裴砚出现之后,就已经开始松动了。
"所以他选择现在出手。"沈清沅轻声说,"因为他知道,郑怀安迟早会为了自保,打破这个平衡,先下手为强。与其等死,不如主动押注。"
"押注在我们身上。"裴砚说。
"押注在你身上。"沈清沅纠正他,"他要的是朝廷的保护,是安全离城,是从名单上抹去自己的名字。这些,只有你能给。"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院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嘈杂声,雾气还没有散,日头被压得很低,光线灰蒙蒙的,照在院子里,连影子都是淡的。
"今日下午,"裴砚忽然开口,"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。"
沈清沅抬起眼。
"城西当铺。"他说,"你之前查到,绣针是经由当铺伙计阿顺转交的。阿顺这条线,还没有彻底查清楚。"
沈清沅想起林照川昨日说的那句话——绣针由漕运司外地人委托城西当铺伙计阿顺取走。
"你是说,阿顺背后的那个'外地人'。"
"对。"裴砚站起身,"如果那个人是方绍廷的手下,那么方绍廷在平芜城的布局,比我们目前掌握的要深得多。"
沈清沅点头,站起来,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陈七。
他本该和周铎去码头,但此刻他一个人跑了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沈清沅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刻意压制之下的兴奋,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消息,急着来报。
他在院门口停住脚,看见沈清沅和裴砚都在,愣了一下,随即走进来,抱拳道:"大人,码头那边出事了。"
"什么事?"裴砚的声音很平。
"周铎在仓吏旧案的物证存档里,翻出了一份东西。"陈七顿了顿,"是一封信,写信人的落款——是林照川。"
沈清沅心里猛地一沉。
她看向裴砚,裴砚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缓缓开口:"把信拿来。"
陈七应声,转身出去。
沈清沅盯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走出院门,才低声对裴砚说:"这封信,来得太巧了。"
裴砚没有回答,只是将目光从院门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,沉默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,她一时看不分明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棋盘上的某一格,已经悄悄移动了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