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低头看她,神情平静,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"副本在方绍廷手里,"他说,"或者说,在郑怀安手里。"
"这两件事不一样。"
"现在一样。"裴砚转身,将两名暗卫的手腕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捆住,动作不紧不慢,"方绍廷昨夜来见你,不只是为了警告你。他是来确认你手里有没有副本的线索。你告诉他密函没有交给任何人,他由此判断副本还在仓里,连夜派人来取。"
沈清沅听完,沉默片刻,说:"所以他比我们早一步。"
"早了大约两个时辰。"
"你早就知道了。"
裴砚没有否认。
沈清沅深吸一口气,将涌上来的那股气压下去。她现在没有时间和裴砚计较他隐瞒了什么,副本落入方绍廷手中,意味着整个局面已经彻底变了。
方绍廷拿到副本,下一步会做什么?
他是郑怀安的幕僚,但昨夜他的态度,分明不像是单纯为郑怀安效力的人。他说裴砚的目的不止于扳倒郑怀安,说沈清沅所处的位置比她想象中危险——这些话,不像是敌人说的,更像是某种隐晦的提醒。
"方绍廷拿到副本,会交给郑怀安吗?"她问。
裴砚看了她一眼,说:"不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副本上的名单,郑怀安的名字也在上面。"
沈清沅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陆文远查了三年,那份名单牵涉的是整个漕运司的权贵,郑怀安不过是其中一环。方绍廷若是将副本交给郑怀安,郑怀安会销毁它,那份名单就永远消失了。但方绍廷显然不想让它消失——他想用它做别的事。
"他要拿副本做筹码,"沈清沅缓缓说,"跟京城那边谈条件。"
裴砚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仓库外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,沈清沅抬头看了看仓顶透进来的月光,估算了一下时辰。他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不短,再不走,天亮前未必能从暗道撤出去。
"这两个人怎么处置?"她看向被捆住的两名漕运司暗卫。
"带走。"裴砚说,"他们知道的事,比他们说出来的多。"
沈清沅点头,没有异议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暗格,木板被人重新合上,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新鲜的木屑,是被人撬开时留下的。方绍廷的人动作很快,也很熟练,显然对这座仓库的结构了如指掌。
这意味着方绍廷在平芜城经营的时间,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长。
她跟着裴砚从原路退回暗道,两名暗卫被押着走在中间,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地下水道的潮气更重了,脚下积水没过脚踝,每一步都要小心控制声音。
沈清沅走在最后,脑子里一刻没有停。
副本在方绍廷手里。方绍廷要用它做筹码。裴砚知道这一切,却没有提前告诉她。漕运司的暗卫出现在平芜城,说明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在暗中布局。
她夹在这些人中间,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,每一个人都只告诉她他们想让她知道的那部分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
副本上有名单,名单上有人名,那些人名背后是真实的证据。只要副本还在,它就是一把刀,悬在所有人头顶。
方绍廷不会轻易销毁它,郑怀安不知道它在哪里,漕运司的人没有拿到它,裴砚……
沈清沅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裴砚说副本在方绍廷手里,但他是怎么知道的?
他说方绍廷比他们早两个时辰进仓,他又是怎么知道的?
她盯着前方裴砚的背影,在黑暗的水道里,那道轮廓沉稳而笔直,像是对一切都胸有成竹。
沈清沅慢慢收回目光,将这个疑问压进心底最深处,和其他所有还没有答案的问题放在一起。
暗道出口的微弱光亮出现在前方,她深吸一口气,跟上脚步。
副本的下落,她必须亲手查清楚。
不是为了裴砚,不是为了漕运司,是为了她自己——那份名单上,或许还藏着一个她至今没有找到的答案:当初那枚绣针,究竟是谁放进了密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