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夜,是真的来谈的。
但谈,不代表没有后手。
她轻声开口,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说话:"方主事,你说副本的线索在纸包里。但你怎么知道,裴大人看完之后,不会直接将你拿下,连线索带人一起押回去?"
方绍廷将目光转向她,神情里有一丝真实的兴味:"沈姑娘问得好。"他顿了顿,"因为,副本不止一份线索。我手里有一半,另一半,在另一个人手里。若我今夜出了什么意外,那半份线索,会在三日内送往京城,直接呈递御前——不经漕运司,不经任何中间人。"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。
沈清沅信了。
这不是临时编造的说辞,是真正布好的退路。方绍廷在平芜城经营十五年,能在郑怀安眼皮底下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这种随时留有后手的习惯。
裴砚沉默了片刻,走向木架,拿起那个蜡封纸包。
他没有当场拆开,而是将纸包握在手中,抬头看向方绍廷:"三日。"
方绍廷微微颔首:"三日。"
这像是某种沈清沅听不懂的暗语,两个人之间完成了某种她没有参与的交换。
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——不完全是不安,也不完全是愤怒,更像是某种清醒的、冷静的警觉。
她从一开始就知道,裴砚不是善类。
但她以为,至少在找到密函、洗清自己嫌疑这件事上,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。
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方绍廷提灯,朝后仓的侧门走去,两名黑衣护卫跟上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说:"沈姑娘,你的绣针,是我让人放进去的。"
沈清沅一怔。
"不是郑怀安的意思,"方绍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,"是我的安排。我需要一个人进入这个局,一个足够聪明、又足够没有退路的人。"他顿了顿,"你没有让我失望。"
脚步声渐渐远去,侧门轻轻合上。
后仓里只剩下沈清沅和裴砚,还有那盏方绍廷留下的小灯,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。
沈清沅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沉而稳,像是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沉下去,沉进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深处。
从一开始,她就是被人选中放进这个局里的棋子。
不是郑怀安,是方绍廷。
她转头看向裴砚。裴砚站在灯光里,手里握着那个蜡封纸包,神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"你早就知道。"她说,声音很平,没有质问的语气,只是陈述。
裴砚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将纸包收入怀中,抬眼看她:"走。"
沈清沅没有动:"裴砚,密函里的名单,你到底是要呈递御前,还是要压下去?"
后仓里的灯火跳了一下,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。
裴砚看着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沈清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:"我也不知道。"
这四个字,比任何回答都更令沈清沅心惊。
她跟着他走出后仓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护城河的腥湿气息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距离天亮,还有两个时辰。
而她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
密函副本的线索,在裴砚怀里。
裴砚的真实目的,她仍旧看不透。
方绍廷的后手,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,只留下一个念头:
副本,她必须亲手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