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昨夜伤势不轻,裴砚让他留在旧宅休养,由周铎看守。
陈七一早就不见了人影,据说是去探查漕司后仓外围的换班时间,裴砚说他信得过陈七,沈清沅没有接话。
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昨夜默记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,然后去找了裴砚。
裴砚正在擦一把短刃,见她来了,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她坐。
"有件事我想先说清楚。"沈清沅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"进了水道之后,如果我判断情况有变,我会自己做决定,不会等你发令。"
裴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刃:"你的意思是,你不打算完全听我的。"
"我的意思是,我不打算在关键时刻因为等待指令而送命。"
裴砚把短刃收回刀鞘,抬起头看她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随即散去:"行。"
就这一个字,干净利落,没有附加条件。
沈清沅反而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他会反驳,或者至少提出某种限制条件,但他没有。她在心里把这个反应记下来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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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之后,雨终于落下来了。
不大,是那种细密的秋雨,打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,只是把整座城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汽。
沈清沅跟在裴砚身后,沿着护城河边的小道一路往东,绕过两处值守的灯笼,在一片废弃的旧仓墙根下停住。
裴砚蹲下身,用手在墙根的石槽底部摸索了片刻,找到那块活动的青石板,用力一撬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一股混合着泥土、腐木和积水气息的冷气从下面涌上来。
沈清沅俯身往下看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裴砚从怀里取出一个极小的遮光灯笼,只有拳头大小,光线极弱,但足够照出脚下两三步的范围。他先跳了下去,落地时水声轻响,然后抬头看她:"下来。"
沈清沅深吸一口气,跳了下去。
冷水漫过脚踝,浸透布鞋,冰得她脚趾一缩。她站稳身形,低头看了一眼,水深正如裴砚所说,刚到膝盖以下。
水道极窄,两人并排走不开,只能前后跟进。头顶的石壁低矮,裴砚必须微微弓着背才能前行。
沈清沅跟在他身后,尽量放轻脚步,减少水声。
水道里的气味很重,腐草和积年的霉气混在一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她用袖口掩了一下口鼻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裴砚在前方停住,举起遮光灯笼,照了照头顶。
沈清沅抬头,看见一块石板,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隐约透着一丝微弱的光。
"到了。"裴砚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气声。
他把灯笼递给沈清沅,双手撑住石板,缓缓往上推。
石板移开的瞬间,一股夹杂着粮食气息的干燥空气涌了下来,沈清沅几乎想深吸一口,却强行忍住,保持呼吸平稳。
裴砚先攀上去,然后俯身伸手,把沈清沅拉了上来。
两人站在漕司后仓的地面上,四周一片昏暗,只有远处墙角挂着一盏值夜的油灯,把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清沅迅速扫视四周,压低声音:"第几排?"
裴砚已经在往里走了,没有回头,只伸出三根手指。
第三排。
沈清沅跟上去,两人在货架之间的阴影里穿行,脚步极轻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第三排货架到了。裴砚在最底层蹲下身,用手在货架背板上摸索,沈清沅举着遮光灯笼,把微弱的光线投过去。
裴砚的手指在某处停住,用力一按,背板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,随即弹开一道缝隙。
暗格。
裴砚把手伸进去,摸索了片刻,然后缓缓抽出手来。
沈清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,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。
暗格里,是空的。
两人对视,沉默了片刻。
就在这时,后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值夜仓吏的靴底声,而是那种刻意放轻、却仍旧在寂静中露出破绽的脚步声。
有人,已经在仓里等着他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