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皱起眉头,努力回想。
"声音……是个男人,年纪不小了,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读过书的人。"他停顿了一下,"他来找我的那天,天还没亮,我在后院扫地,他从墙头翻进来,我只看见他的背影。身形不高,但走路很稳,不像是普通的走卒。"
"衣着呢?"
"深色的,不是官服,也不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,料子很好,但没有纹样。"慧明想了想,又道,"他走的时候,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,是白玉,雕的是……"他皱起眉,"雕的是一只鸟,翅膀展开的,我没见过那种纹样。"
沈清沅和裴砚同时沉默了。
沈清沅在心里把这个细节和已有的线索快速比对——铜牌、毒针、暗记、账册里的代号,还有郑怀安身边那些有名有姓的人。白玉腰佩,展翅鸟纹,读过书,年纪不小,行事谨慎,不亲自动手,只负责传递指令……
她抬起头,看向裴砚。
裴砚的神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极快,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水,水面只荡开一圈细纹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
"你认识。"沈清沅没有问,是陈述。
裴砚没有否认,也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,然后转过头,对慧明道:"今夜你就留在这里,不许出门,不许与任何人说话。"
慧明点头,缩了缩身子,没有多问。
裴砚抬步往内室走,沈清沅跟上去,在他身后低声道:"你知道那个人是谁。"
裴砚推开内室的门,走进去,在桌边站定,背对着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院子里,夜风吹过,廊下挂着的空灯笼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"展翅鸟纹的白玉腰佩,"裴砚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"是漕运司的旧制信物,只有漕运司内部的人才会佩戴,而且不是普通的差役,是司内的文职主事。"他顿了顿,"郑怀安手下,有这个资格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"
沈清沅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。
"其中一个,"裴砚转过身,看着她,"是郑怀安的师爷,姓方,名叫方绍廷。此人在平芜城经营了十五年,比郑怀安在这里的时间还长。郑怀安的所有账目,都经他的手。"
沈清沅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。
方绍廷。
她在账册里见过这个名字——不是直接出现的,而是以一个代号标注的,她当时没有把那个代号和具体的人对上号,但现在,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只手攥住,猛地往同一个方向拉紧。
"他不只是郑怀安的师爷,"她缓缓开口,"他是整张网的实际操盘人。郑怀安是台面上的人,方绍廷才是真正在背后拉线的那个。"
裴砚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。
沈清沅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骤然涌上来的寒意压下去。
"那密函里的证据,"她说,"指向的是郑怀安,还是方绍廷?"
裴砚沉默了片刻,道:"两个人都有。但方绍廷的部分……更难查,也更致命。"
沈清沅闭了闭眼睛。
难怪陆文远会死。难怪密函会失窃。难怪从一开始,所有的线索都被掐得这么干净,这么彻底——方绍廷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十五年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条线不能留,哪个人不能活,哪块证据必须在被人看见之前消失。
而她,从一开始,就是被这张网故意推出来的一枚棋子。
"密函现在在我这里,"她睁开眼睛,声音很平,"方绍廷知道密函没有被销毁,他会来取的。"
裴砚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"是。"他说,"他会来。"
院子里,夜风又过了一阵,廊下的空灯笼晃了又晃,最终慢慢停下来,悬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沈清沅把手按在胸口,感受到贴身藏着的密函那一点薄薄的厚度,心跳沉稳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。
方绍廷会来。
那就让他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