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沅想起账册里那个代号,想起铜牌上的"枢"字。
枢。
枢纽。
她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悄落定了。
"谁在这个位置上,"她缓缓道,"谁就是这张网的核心。"
裴砚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低沉,像是压着什么重量:
"平芜城漕运总督仓——郑怀安。"
沈清沅心里猛地一凛。
郑怀安。
她在平芜城生活了二十余年,这个名字她不陌生。城中最有权势的地方官员,在任二十年,口碑极好,据说每逢灾年必开仓放粮,城中百姓提起他,多有称颂之声。县丞见了他,要执下属之礼。城中乡绅富商,无一不与他交好。
而他,正是县丞的直接上司。
是县丞草草定她的罪、急于结案的直接上司。
沈清沅慢慢将这些联系在心里串起来,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,从脊背升起来,蔓延至四肢。
她被栽赃,被枷锁加身,被推上断头台——这一切的起点,是有人要掩盖陆文远之死,要销毁密函,要让这桩案子在三日内草草了结,永不翻案。
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,必须在平芜城有足够深的根基,足够大的权力,足够多的眼线。
郑怀安。
二十年。
"他在这个位置上,"沈清沅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预想的平静,"坐了多少年?"
"二十年。"裴砚道。
二十年。比那口井里最早的骨骸,还要早五年。
沈清沅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块腰牌,看着那串锈迹里依然清晰的编号。
她想起老仵作说的话——最深处的骨骸,入土时间最久,捆绑方式最为粗糙,像是早年手法还不够熟练时留下的。
早年。
郑怀安刚刚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。
"他杀的第一批人,"沈清沅轻声道,"是在试探,还是在立威?"
裴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但他的眼神,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,微微变了一下。
不是意外,而是——某种被人说中的沉重。
沈清沅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裴砚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。不是冷淡,不是审视,不是那种惯常的、将一切都隔绝在外的疏离。
是真实的、压在心底的、沉甸甸的重量。
她忽然明白,裴砚追查这件事,恐怕不只是奉旨办差那么简单。
但这个问题,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她将腰牌推回到他面前,站起身,道:"这块腰牌,需要秘密核查持有人身份。如果能确认死者是前两批暗查人员之一,就能坐实郑怀安灭口的证据链。"
裴砚低头看着腰牌,沉默片刻,伸手将它收起来。
"我来查。"他说,"你去查周氏那条线——钱有德,还有那个地址。"
沈清沅想起门房老仆塞给她的纸条,那个被她暂时搁置的地址。
"好。"她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"沈清沅。"
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裴砚站在窗边,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,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,却也让他的神情更难辨认。
"今日之事,"他道,"仍不得对任何人提起。包括周铎。"
沈清沅看了他一眼。
包括周铎。
她记下这句话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屋内的沉默。
沈清沅站在门外的小院里,深吸了一口气,感受着晨间湿冷的空气灌入肺腑。
郑怀安。
二十年。三十一条人命。一张覆盖整个平芜城的网。
而她,一个无权无势的绣坊孤女,此刻手里攥着的线头,正在一点一点地,往这张网的核心延伸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已经干净了,淤泥早就擦去,但那种感觉还在——沉的,凉的,像是陈年干涸的血的重量。
她握了握拳,转身走向街道。
周氏的那个地址,还在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