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,又看向阵心那个被钉在地上的年轻人。
沈砚浑身浴血,却仍撑着命符笔站起,右眼映火,左眼映渊,一字一句道:“萧将军……山河未改,只是有人忘了怎么守。”
那一瞬,萧彻眼中的蓝焰熄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人性微光。
他仰头,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。
长枪调转,一击贯穿玄机子左肩。
“吾不负国,岂附妖邪!”
魂体自爆。冲击波震退百丈邪祟,阴兵灰飞烟灭。萧彻的身影在光中消散,最后回望一眼北方——那里曾是他誓死守护的疆土,也是他魂归的方向。
玄机子跪倒在钟楼边缘,左肩洞穿,阴卷残片焦黑龟裂。他盯着苏清鸢,眼里恨意滔天,嘶声道:“你们……终究挡不住归墟……它已在人间扎根,只待月蚀之夜,万魂归葬!”
老鬼头跪坐阵角,将最后命牌拍入心口。黑雾升腾,九幽之气重聚,化作锁链缠住从虚空伸出的巨爪。
“老子替你爹多扛一会儿!”
他声音越来越弱,魂体寸寸崩解,终化灰烬随风而去。最后一缕气息飘向沈砚,只留下一句:“小子……好好活着……别让他白死……”
沈砚拔出身下长枪,撕下衣襟裹住伤口。他站起身,与苏清鸢背靠背立于阵心。
她低声问:“还撑得住吗?”
他冷笑:“只要你不放手,我就不会倒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却重如千钧。
他曾以为,爱是软肋,是破绽,是注定要失去的东西。可此刻他才明白,原来有人愿意与你同赴深渊,才是真正的铠甲。
两人同时抬手。极阴血光与纯阳烈焰交织,冲天符光再起,直指苍穹裂缝。
洪荒气息弥漫人间。三界壁垒松动,星辰坠落如雨。
沈砚右手紧握命符笔,笔尖沾血,在空中划出第一个字——
“斩”。
这一字落下,天地俱静。
笔锋未收,第二字继起——
“魔”。
第三字,力贯千钧——
“灭”。
三字成诀,唤作《三绝斩魂书》,乃沈家祖训所载最强禁术,以命书字,每写一字,折寿十年,三字毕,则魂散人亡。
可他笔不停,血不止。
苏清鸢并指于他后心,将自己的命轮之力源源不断注入其体内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若他死去,她也将魂息断裂,追随而去。
民间有言:双命共燃者,非至情不启,非至死不休。
道门典籍亦载:阴符不出,天下无煞;阴符既出,执笔者必殉道。
可谁又说,殉道之人,不能笑着赴死?
沈砚写完第三字,身形摇晃,嘴角溢血,却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不再是冷漠疏离,而是温柔似水,像是寒冬尽头的第一缕春阳。
“对不起,”他轻声道,“以前总赶你走……是我错了。”
苏清鸢泪如雨下,紧紧抱住他:“别说这种话……我们还能活,一定会活。”
他笑了笑,抬起染血的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:“你看,我终于……没再推开你了。”
笔尖最后一点血光跃起,在空中凝成第四字——
尚未落定,天际忽现一道金光破晓,似有仙乐隐隐传来。
而他的身体,已开始透明。
风起,吹散满地符灰,也吹动他残破的衣角。
有传说曰:执剑者不死,则邪不能生;心火不灭,则光永不沉。
而此刻,那支笔还在动。
哪怕执笔之人,已快燃尽此生。
世间最烈的火,不在九幽,不在雷池,而在一个曾拒光千里之人,终于肯为所爱,点燃自己。
有些命,生来便是劫数;可有些人,偏要用这劫数,点一盏照你归途的灯。
他不曾说过“我爱你”,但他把命给了你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