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王灵珺都知道。
阖府上下都是王灵珺的鬼仆,听的是王灵珺的差遣,惧的也是王灵珺的怨气,她怎么会不知道?
可她还是放任他的荒唐。
莺莺看她日渐消瘦,鬼力都用来滋养陈仲,还是忍不住道:“娘,你放手吧。”
她难得没有斥责莺莺口不择言,只是说:“放不下。”
“我爱他。”
莺莺想,原来情之一字,是如此害人害己的东西。
陈仲愈发贪得无厌起来,他觉得做鬼没有做人快活,便跟王灵珺说:“我不想做鬼了,我要做人!”
王灵珺说:“好。”
彼时她刚遇见一个厉害的贵人,她凭借自己的本事得以在贵人的域中来去自如,怨力大大增强。又恰逢灾祸死了大批大批的人,她便扣住那些冤魂,让它们做了助陈仲投生的祭品。
陈仲做了人,娶妻生子,平淡一生,王灵珺便看了他一生。
陈仲老死后,对她抱怨:“这一辈子太没意思了,我想要荣华富贵,我想要高官厚禄。”
王灵珺说:“好。”
于是陈仲富贵了一生,权势了一世,只是死得早了些,且没有儿孙。于是他又抱怨:“我怎么没儿子?没儿子我怎么传宗接代?我想要儿子!”
王灵珺说:“好。”
于是陈仲膝下儿女成群,却一生贫困潦倒,被权势欺辱。
陈仲也是死后才意识到,原来上一世他的权势,害他丢了这一世富贵。那些高官都是他上一辈子的后人,却将他这一世逼到卖儿求荣,所以孩子们没一个孝顺的。
王灵珺问:“做人好吗?”
陈仲说:“比做鬼好。”
于是陈仲做了一世又一世的人,却一世不如一世,他去质问王灵珺,王灵珺只是说:“前一世的荣华,都是偷了后一世的富贵换来的。后一世你什么都不剩了,前一世也捞不到东西。”
陈仲非要荣华富贵,王灵珺便开始抽取他人的气运供他使用。陈仲如愿以偿了,却不知身上的业障越来越多。
突然有一天,莺莺被王灵珺无情丢进了怨魂之中里。
她浑身是伤趟出来的那天,恰逢陈仲前来求富贵,王灵珺向她招手:“你父亲的富贵没了,把你的气运分给他点吧。”
分给他,即代表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吸食干净,甚至魂飞魄散。
莺莺不乐意,便被关进了纸偶里。
陈仲每一拜,她身上的怨气便抽离出来,成了他的财气。
还以为此生便要消亡了。
没想到有一日,陈仲带了自己的妻儿回了供奉纸偶的旧洋楼。
莺莺本不能离开此地,陈仲的女儿却开了橱门。
莺莺附着在她身上,离开了。
莺莺瞧见他们阖家欢乐,她第一次与王灵珺心里的痛苦感同身受,她起了杀心。
然而她第一个想杀的不是陈仲,而是莹莹。
她来到莹莹的房间,那些粉嫩嫩的精致床帷与玩具,彰显了父母对她的宠爱。
她忽然起了恶趣味,撒了一个谎,她给床上的小姑娘开了阴阳眼,飘到她眼前,唤她:“莹莹,我是姐姐。”
莹莹抬起头,眼神是呆滞的。
莺莺刚要欣赏她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,却见她咧嘴一笑,喊了一声:“姐姐。”
莺莺撒了一个谎,那不过是一个谎。
莹莹一点也不怕她,甚至总是缠着她问东问西,还要跟她同吃同睡。
甚至她随口一说的自己想附身在漂亮的洋娃娃身上,莹莹就认真学画画,给她定制了上百个穿着公主裙的漂亮人偶娃娃。
莹莹笑着抱住娃娃:“姐姐,我会送你世界上最漂亮的身体。这样你就会开心一点了吗?”
莹莹仿佛世上最纯净的灵魂,照出她如此肮脏卑劣的品性。
和莹莹相比,她简直是这世上最坏的坏人。
然而人与鬼太亲近总归是不好的,莹莹开始生起了小病,莺莺想疏远她,便说:
“洋楼的地下室里有个小门,上面放着一个纸扎人,你把自己的名字和你娘的名字写在纸条上,塞进去。”
她以为莹莹会问为什么,可莹莹什么也没问,只是乖乖地用笔写好,又缠着李君秀去了一趟洋楼。
纸条塞进去的一刻。
莺莺忽然觉得周身一轻,什么痛苦都没了。
她本来是想借着莹莹和她母亲的阳气与寿命来续命的,既然是仇人,为什么不能利用?
没想到莹莹迈着小短腿,跑过来和她邀功:“姐姐,姐姐,你还疼吗?”
莺莺心里一咯噔:“什么?”
莹莹抱着她笑:“只要姐姐不疼了,我被吃掉也没关系的。”
原来莹莹是天生的阴阳眼,她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陈仲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知道外祖父外祖母是死于气运被夺,知道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可她实在太小了,很多事都不懂,力量也微弱,只能一点点地努力挣脱陈仲的锁链。
见到莺莺的那一天,说不定她真以为莺莺是来和她相认的,所以才那么开心。
莺莺本想偷她们母女的阳寿续命,后来,却反把自己的鬼气撒了出去,将她们护在其中。
她觉得自己这五百多年来,从没这么蠢过。
她觉得世上没有比王灵珺更蠢的人了,原来她也没好到哪去。
莹莹把娃娃里纸条抽出来时,瞧见了上头的字:“莺莺姐姐,你的名字真好听。”
她把“莺莺”和“莹莹”的纸条摆在了一起,在中间写写画画,好一会儿,莺莺探头过去,才瞧见她添了两个字,连起来是一句话。
“莹莹、最爱、莺莺。”
她把这句话给莺莺看,莺莺只觉得幼稚无比。
可那两个稚嫩的字还是烙印进了她的眼里,心上。
莹莹把纸条放好,偷偷离开了。
莺莺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鬼使神差地在刚刚文字停留过的地方摸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肩着离去。
身后的字迹一点点成型,残留着红色的斑斑血迹。那也是在纸条上拼出来的,她在后头添了两个字,连起来也是一句话——
“莺莺,也是。”
怨雾外的王灵珺望着莺莺被不断吞噬的身体,叹了口气:“让你去帮你父亲,你却偏偏不学好。李君秀算什么,她只是你父亲其中一世的妻子罢了,那个莹莹更是一个冒牌货,她们怎么能跟你我相比?我王灵珺,才是你唯一的娘!”
怨雾外甚至飘起了莺莺魂魄的碎片,王灵珺又是摇头,“莺莺啊莺莺,你真是蠢得令为娘发笑。”
说罢,王灵珺不再看,转身朝李君秀的方向追去。
忽然她那双浮在半空的脚被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女孩的声音顺着雾气荡过来:“你想杀她们,除非我死!”
王灵珺回首,看见破开怨雾、魂体几乎四分五裂的莺莺。
她嗤笑一声:“你就用这具身体拦我?怕不是连我一招都挡不住。”
莺莺拖着残缺的魂体,与她的母亲面对面对峙:“莺莺已经因你而死。今日,你不再是我的娘。”
王灵珺仿佛被这话刺到,一气之下挥起怨雾朝莺莺打去:“我今天就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女!”
莺莺本就负伤,王灵珺全力一击下,莺莺只能勉强抵挡。
能拖一秒钟,就拖一秒钟。
直到魂飞魄散,拖无可拖,她都会挡在这里,一步也不退!
“姐姐!”
“莺莺!”
不知是不是临死之前的错觉,莺莺竟然听到了莹莹和李君秀的声音。
不,不可能的,她们两个凡人连自身都难保,怎么会回来?
回来也是送死啊。
“姐姐,不要怕,我来救你了!”
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。
莺莺怀疑自己幻听,却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。
魂飞魄散前的一片朦胧中。
她看到了两个陌生男人,和抱着莹莹的李君秀。
李君秀说:“我找到蔺大师了,我们来救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