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林清寒做错了什么。那台设备的改造,她看过项目总结报告。厂方的验收意见里专门用了一段话来感谢林清寒的“额外付出”,孙总工在技术评审会说这是“最有诚意的合作”。结果是好的,所有人都满意。
但她不能不那么说。
程子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皮质表面。
——“以后要和我报备”“大厂里利益错综复杂”“好心有时候会办坏事”——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每一句都是她应该说的。
可她也知道,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和从其他上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是不一样的。
不是因为她是总裁,而是因为她是程子卿。是那个林清寒曾经照顾过一年的小师妹。是这个身份,让那些公事公办的话变得格外刺人。
现在静下来想一想——林清寒绝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。
她做事向来妥帖。在国外的时候就是这样,帮程子卿改论文、介绍她认识靠谱的房东、在她生病的时候送她去诊所,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,从不让人觉得被冒犯,也从不让人觉得亏欠。她始终有一种边界感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在一个正式的项目里,不经任何沟通就去动甲方的设备?
程子卿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体。
答案其实很简单——林清寒一定是得到了孙总工的默许,甚至是鼓励。那位老工程师在厂里干了三十四年,对那台设备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。他看懂了林清寒的兴趣和能力,也信任她,所以才会放手让她去试。
林清寒不是不懂规矩。她是被一个同样热爱技术的老前辈“破例”允许的。在那个老旧的车间里,在那些手绘的图纸和锈迹斑斑的设备之间,有一种不属于任何合同和流程的信任在流动。孙总工信她,所以她做了。
但这件事,林清寒没有办法跟程子卿解释。
因为一解释,就变成了辩解。而辩解——在“上级”和“下级”这个框架里——是不合时宜的。程子卿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,从公司管理的角度来说,每一个字都对。林清寒如果解释,就变成了一种推脱,像是在说“不是我的错,是别人让我干的”。
她不会那样做。
所以她说“对不起”。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她不想让程子卿为难。
程子卿靠在沙发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