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长安,丞相府内,灯火通明。
元玥正坐在灯下,看着于谨送来的粮草调度册,眉头微蹙,神色专注。
案上摆着前线传来的战报,每一封,她都仔细研读,实时掌控着沙苑的战局。前夜,得知前线将士粮草短缺,她即刻下令于谨,调度长安、华州、同州的粮草,连夜组织车队,运往沙苑,一夜未眠,眼底却没有半分疲惫。
“公主,沙苑捷报!宇文都督派人快马送来的!”亲卫快步闯入,语气里的狂喜,打破了府内的静谧。元玥猛地抬头,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,她起身,快步走上前,接过捷报,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。
捷报上的字迹,是宇文泰的亲手所写,详细记载着沙苑决战的全过程——达奚武诱敌、伏兵齐出、点燃芦苇、三面夹击,直至高欢逃窜,每一个细节,都让她心头激荡。可最让她动容的,是捷报末尾,那一行小字:“孤无碍,三日后班师,念夫人,盼归期。”
元玥将捷报收好,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。她没有沉溺于狂喜,反而很快冷静下来,让锦书通报召见于谨:“我已派人明早将捷报传遍长安。届时百姓虽欢喜,却仍有隐患。高欢虽败,朱雀残余势力、南梁奸细,未必会善罢甘休,烦请于将军即刻下令,加大长安、华州的内奸排查力度,重点抓捕与朱雀、兰主相关的人,查封可疑据点,不可有半分疏漏。”
“臣遵令。”于谨躬身领命,脸色却很是苍白,猛咳几声,身形晃动。元玥见状,眉头一蹙,忙上前一步,扶住他:“将军风寒未愈,昨夜又连夜调度粮草,怎的不知歇息?”于谨笑了笑,低声道:“前线战事要紧,粮草调度,耽误不得,臣无碍。”
“什么无碍,脸都白成这样了,头这么烫!”元玥摸上于谨的额头,语气带着几分强硬,却藏着关切,“我送你回府歇息,粮草调度的事有将士协助,不必你事事亲力亲为。你若倒下,我便少了一个能托付后背的人,这后方,还需你撑着。”
于谨感受着额头上她的手传来的温暖,望着她眼底的关切,心头一颤,连日来的疲惫与风寒带来的不适,竟消散了几分。他退后一步,躬身谢恩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于府暖阁,烛火剪得昏昏柔柔,一屋苦香缠腻,是刚熬透的汤药气,裹着帘外漏进来的晚风,缠上于谨染了高热的侧脸。
他素来清隽温雅、一身书卷气,此刻却被烧得眉眼晕开一层薄红,唇瓣泛着干哑的粉,连指尖都虚软发颤,再没了平日运筹帷幄的稳当。
元玥端着药碗在他身侧坐下,白瓷碗壁温烫,黑褐药汁浮着细雾,是她守着药炉亲自熬了半个时辰的。本是要他自饮,可他臂一抬,指节便抖得握不住碗沿,高热昏沉里,连抬手的力气都散了。
她心一软,便倾身靠近,一手托着碗底,一手轻扶他后颈,本是扶着喂他两口——谁知他唇刚沾到药汁,偏头间便失了分寸,浓褐的药汁顺着唇角滑下来,淌过清冽的下颌线,漫进素色衣襟,在胸口洇出一小团湿痕,像泼开的墨,又像一抹羞色。
元玥慌得搁下药碗,忙抽了袖间兰花丝帕,指尖刚触到他颈间温热的肌肤,两人同时一僵。
于谨本就被烧得意绪恍惚,平日里死死按在心底的倾慕,被这指尖一点微凉一撞,瞬间溃了堤。他忘了君臣,忘了分寸,只觉她软软香香的,比汤药更解他身上的灼烫,竟下意识偏头,轻轻蹭过她的指腹,呼吸灼热滚烫,裹着药苦,却比火更燎人。
元玥愣了一下,没躲,只是垂着眼,用丝帕一点点擦去他下颌、颈间的药汁,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,从唇角擦到锁骨,再小心翼翼拭去衣襟上的湿痕。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发烫的肌肤,便惹得他身子微颤,喉间滚出一声极轻、极哑的闷响。
烛火噼啪一跳,映得她鬓边碎发软软垂落,扫在他手背上。于谨高热烧得神志微醺,竟情难自禁,抬手虚虚揽住她腰侧,力道轻得不敢用力,只是贪恋这片刻贴近——他浑身如火炙烤,唯有她身上那一点清浅温香,是唯一的凉,唯一的解药。
元玥耳根烧得绯红,睫毛颤得像落着蝶,却依旧垂眸细细擦拭,丝帕抚过他胸口药痕时,他呼吸骤然一紧,哑着嗓子,声音碎得像雾:“公主……药太苦。”
她抬眸,撞进他迷离滚烫的眼,那眼里藏着病中的脆弱,藏着压不住的情愫,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敢说的痴念,却异常蛊惑。
她移不开眼,只能轻声道:“将军再忍忍,喝尽才能退热。”
他却轻轻摇头,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脸颊,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眉眼,一字一句,哑得缱绻:“不必。”
不必良药。眼前人,便是解他高热、解他相思、解他隐忍的——唯一良药。
兰花丝帕还停在他衣襟上,药香早已被两人缠在一起的呼吸揉碎,暖阁里的暧昧浓得化不开,妖冶、克制、又烫人,像烛火裹着春潮,一点一点,漫过所有分寸,漫过所有理智。
苦药穿肠,不及美人一眼醉人心。美人即良药。
暖阁烛火燃得妖冶昏沉,药香缠成一缕湿腻的烟,稠得像化不开的胭脂。
于谨揽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,滚烫的掌心几乎要嵌进她衣料下的软肉,眼底的清明被高热与隐忍的痴念烧得支离破碎,只剩浓得烫人的缱绻。他微微偏头,鼻尖快要擦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,灼热的呼吸全喷在她颈侧细嫩的肌肤上,惹得她浑身一颤,连丝帕都从指尖滑了下去。
那是箭在弦上的时刻,空气绷得发紧,似下一秒便要溃堤,将所有君臣分寸、理智克制,统统烧得灰飞烟灭。
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,于谨猛地闭紧眼,喉间滚出一声极沉、极哑、极痛的闷哼——像是用刀尖剜着自己的心,硬生生将那翻涌的情欲按回胸腔深处。
揽着她腰的手,骤然松开。
他往后微仰,重重靠在软榻上,额角渗满冷汗,混着高热的潮红,半边脸颊烫得发红,眉眼间是极致的隐忍与落寞。方才那几乎破堤的痴缠,被他以惊人的心智生生敛去,只余下病中的虚软,和一丝不敢触碰的、卑微到尘埃里的克制。
他不能。
不能毁了她,不能污了她的身份,更不能将自己这颗见不得光的痴心,摊在她面前吓着她。
元玥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先凝固,再疯涌。
睫毛颤得像风中残蝶,眼底全是恍惚与惊惶。
他方才……定是烧糊涂了。
是高热迷了神志,错认了旁人,才会这般失态,这般暧昧逾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