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来,她一直在粮仓附近开设粥棚,亲手为流民盛粥、包扎伤口,安抚那些失去亲人的孩童,早已印在不少流民心底。此刻听闻粮仓生乱、流民暴动,她不及梳洗,便匆匆赶了过来,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急切。
她径直走到于谨身边,侧身站定,与他并肩而立,隔绝了身后流民们依旧带着猜忌的目光。风卷着尘沙,拂起她鬓边的碎发,也拂过于谨肩头。于谨下意识地往她身侧挪了半寸,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——他怕人群中再有人掷来杂物,伤了她。他垂眸,瞥见她素裙上的泥点,眼底的沉郁瞬间褪去,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色,那柔色里,有钦佩,有心疼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看透、不敢深究的情愫。
元玥未曾察觉他的异样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流民,语气恳切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我元玥以元氏宗室之名起誓,若于大人真有克扣粮食、勾结奸佞之事,我必亲自上书宇文公,以宗室之尊,请求严惩于大人,绝不姑息!但今日之事,绝非表面这般简单——有人故意调换粮食,将发霉的粮米发给诸位;又故意散布谣言,挑拨诸位与官府的关系,煽动大家暴动。他们要的,不是干净的粮食,不是百姓的活路,而是要破坏赈济,要搅乱大魏的局势,要置诸位的生死于不顾!还请诸位乡亲,明辨是非,莫要被奸人蒙蔽,给我们一点时间,查清真相,还大家一个公道,还大家一口干净的粮食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股清泉,浇灭了流民心中大半的戾气。流民们看着她坚定的眉眼,想起这几日她在粥棚里温柔施粥、耐心安抚的模样,想起她素裙沾尘、不顾辛劳的身影,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,脸上的怨毒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迟疑与动容。有人悄悄收起了手中的石块,有人缓缓后退,原本剑拔弩张、混乱不堪的局势,竟渐渐稳了下来,风卷着尘沙,只余下细碎的低语。
于谨望着身旁身姿纤细却脊背挺直的元玥,缓缓开口,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,褪去了督办大臣的凌厉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感激:“多谢公主解围。若非公主,今日之事,恐难收场。”
元玥轻轻摇头,眉宇间依旧凝着凝重:“于大人不必客气。赈济之事,关乎百姓生死,关乎大魏安危,这只是我该做的事。”她说着,微微侧身,凑近于谨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方才我在流民中暗访,听到有老人说,昨日夜里,看到几名身着粮仓看守服饰的人,鬼鬼祟祟地将一袋袋粮食,从粮仓后侧的小门运出,往城外的破庙方向去了。我怀疑,那些人就是调换粮食的凶手,也是散布谣言的奸人,破庙之中,或许藏着他们的同党,甚至藏着被调换的干净粟米。”
她的气息轻轻拂过于谨的耳畔,带着淡淡的清香,绝非世家女子脂粉的浓艳,是连日在粥棚操劳沾染上的粟米淡香,混着鬓边的清冽兰香,再裹着一丝她本身温润如玉的淡韵,淡得像仙雾漫过草叶,却偏偏钻得人鼻尖发颤,悄无声息地漫进心底。那香不烈,却缠人,像指尖轻触冰面的一丝微凉,又像烛火跳动时的一缕微光,淡到几乎抓不住,却又想狠狠抓住。
于谨的心头微微一麻。他抬眸,与她对视,她的眼底满是急切与笃定,像浸了寒水的星子,亮得惊人。于谨心头微动,却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入心底,连眉峰都未动半分——半生浸淫权谋、征战沙场,他早已练就了藏情敛绪的本事,纵使有片刻动容,也绝不会流露半分,更何况是这份不合时宜、不敢深究的心思。他目光澄澈温和,似乎无半分波澜,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赞许,恰到好处地落在元玥脸上,全然是谦谦君子的沉稳与臣子的恭敬:“公主明察,所言极是,此事绝非偶然,定有奸人暗中作祟、刻意布局。臣即刻分派精锐人手,连夜前往城外破庙追查,务必要将调换粮食、散布谣言的奸人一网打尽,找回被隐匿的干净粟米,还百姓一个清白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依旧平和,条理清晰地补充,字字都透着处事的缜密与分寸,全然不见半分私绪:“另外,臣早已下令将偏仓所有看守悉数扣押,安置在僻静处一一审问,严令属下不得轻慢、不得逼供,务必从他们口中套取线索,牵连出背后主使,查清这粮荒背后的贪腐迷局。公主心系百姓、洞察细微,实乃社稷之幸,臣定不辱使命,不负公主所托,更不负都督所命。”他微微躬身,姿态谦和有礼,眼底始终是恰到好处的敬重与沉稳,仿佛内心从未有过一丝波澜,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扇柄的细微动作,泄露出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。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公主连日操劳,又孤身暗访,太过凶险。今日之事过后,还请公主莫要再孤身涉险,流民之中鱼龙混杂,若有任何消息,派人告知我便可,我自会处理。”
元玥微微颔首:“于大人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就在此时,于谨的侍卫匆匆跑来,神色慌张:大人,不好了,偏仓的三名看守,在关押期间,突然身亡,身上没有任何伤痕,只有一封遗书,说他们是被江砚主事逼迫,调换粮食,如今事情败露,只能以死谢罪。”
“江砚?”于谨震怒,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遗书,只见遗书上的字迹潦草,语气慌乱,字字都在指证江砚逼迫他们调换粮食,克扣赈济粮。于谨气得浑身发抖:“荒谬!江砚跟随我多年,忠心耿耿,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?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杀人灭口,嫁祸给他!”
元玥接过遗书,仔细看了看,眉头紧锁:“于大人,你看这字迹,虽然潦草,笔画间却有刻意模仿的痕迹,而且遗书上面,没有任何指印,不像是临死前仓促写下的。另外,三名看守同时自缢,太过蹊跷,必定是有人暗中下手,想堵住他们的嘴,让我们无从查起。”
就在两人分析案情之时,宇文泰的暗卫匆匆赶来,躬身递给于谨一封密信:“大人,这是都督派属下送来的密信,请您亲启。另外,都督已下令,软禁江砚,不准任何人接触,待查清真相后,再做处置。”
于谨看完密信,眼中闪过一丝释然,随即又变得凝重:“太好了,有主公的部署,我们必定能将这些奸人一网打尽。公主,麻烦你在此安抚流民,我立刻带人抓捕凶手,另外,还请派人加强粮仓的戒备,严查混入粮仓的可疑之人,绝不能再让他们有机可乘。”
元玥点头,语气坚定:“于大人放心,我一定会稳住流民。”于谨躬身行礼,转身召集兵力,朝着城外破庙疾驰而去。
而太极殿内,宇文泰正看着暗卫传来的另一封密报——朝中已有十一位大臣联名上书,弹劾于谨,请求宇文泰罢免于谨的督办之职,重新任命赈济大臣,其中,竟有几位是他平日里十分信任的重臣。宇文泰指尖摩挲着密报上的名字,眼底闪过一丝多疑与凌厉。
“都督,要不要传旨,先罢免于谨,平息朝中众怒?”贴身宿卫尉迟纲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宇文泰冷笑一声,将密报扔在案上:“罢免于谨?正中奸人的下怀。传孤的旨意,驳回所有弹劾于谨的奏折,另外,命独孤信从陇右调派五百精锐,前往长安,协助于谨查案,同时,严密监视朝中所有联名上书的大臣,查清他们与关东是否有勾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冰冷:“告诉那些大臣,孤整顿吏治、推行赈济,不是为了安抚谁,也不是为了拉拢谁,谁敢勾结奸佞、破坏赈济、置百姓生死于不顾,无论是谁,无论是朝中重臣,还是宗室贵族,孤都绝不姑息,一律斩之!”
侍从躬身应下,转身离去,殿内只剩下宇文泰一人,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长安城,眼底满是权谋的深邃与坚定。他知道,这场贪腐迷局,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查案,更是一场权力的博弈——一边是残余郡守与关东间谍的反扑,一边是朝中大臣的私心与不满,还有流民的期盼与生死,稍有不慎,便会满盘皆输。
元玥看着流民们渐渐平静的神色,又望向城外的方向。她知道,这场贪腐案,她不能置身事外,她要协助于谨与宇文泰,查清真相,惩治奸佞,守住关中百姓,守住这风雨飘摇的大魏。她隐隐察觉,这场看似简单的贪腐案背后,似乎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。
与此同时,陇右边境的风,早已染透了寒刃般的凉意,西部的吐谷浑与宕昌,如蛰伏在暗处的饿狼,正借着大魏内忧未平的空隙,虎视眈眈、蠢蠢欲动,铁骑暗屯,粮草暗备,每一寸边境的草叶,都浸着随时可能开战的肃杀。
守在这里的的独孤信,白日里披甲执剑,扼守陇右要塞,巡视边境每一处险隘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震慑着蠢蠢欲动的敌寇,将所有的脆弱与柔软,都藏在铠甲之下;待到深夜,万籁俱寂,唯有营帐的烛火孤明。他卸下铠甲,取下已被他摩挲得发亮的元玥送的腰间配饰。他指尖轻抚犀角上的纹路,眼底褪去了白日的凌厉,掠过一丝柔色。那柔色里,有牵挂,有隐忍。陇右的风很大,吹得烛火明明灭灭,也吹得他默念元玥名字的声音。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混在风沙里。只盼着内忧得解,外患得平,他日能再归长安,哪怕只能远远一瞥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