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玥指尖微顿,笔下的字迹却依旧工整。她要的信息,郭氏已隐晦地告知了她。正欲再问,府中侍女突然匆匆走来,在她耳边低语:“公主,南梁使者柳仲礼派人送来帖子,说想登门拜访,为昨日的唐突致歉。”
元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柳仲礼倒是会选时机,偏偏在宇文泰离京时来寻事。她放下笔,对众人温和一笑:“诸位姐妹先在此等候,我去去就回。”
客厅中,柳仲礼的使者面色恭敬,递上帖子:“我家大人说,前日宴席上多有唐突,今日特来赔罪,还望公主赏脸一见。”
元玥接过帖子,指尖轻抚过纸面,脑海中闪过前世的记忆——柳仲礼此次前来,根本不是为了赔罪,而是想趁宇文泰离京,拉拢她与孝武帝。她淡淡道:“宇文公离京巡查防务,府中不宜见外客。请回禀柳大人,改日再叙吧。”
使者脸色微变,还想再说些什么,元玥已抬眸看向他,眼神清冷:“柳大人既是来贺婚的,便该安心待在驿馆。长安不比南梁,近来局势紧张,还是少四处走动为好。” 她刻意加重了“局势紧张”四字,暗示他宇文泰虽离京,却仍掌控着长安。
使者见状,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。锦书送他离开后,快步返回:“公主,此人离开时,神色颇为不甘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元玥将帖子放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他越是着急,越说明斛斯椿的阴谋迫在眉睫。”
回到紫藤架下,茶会已近尾声。夕阳的余晖穿过花穗,在元玥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,她眉宇间的凝重尚未散去。郭氏放下手中的笔,目光落在她脸上,见她神色有异,便主动开口,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笃定:“公主若有需,只管差人告知。独孤府护住几位宗室女眷,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提及“独孤府”三字时,元玥垂眸的瞬间,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——有感激,更有几分因与独孤信的暧昧而生的不易察觉的拘谨。
她指尖微蜷,又缓缓松开,再抬眸时,神色已恢复平静,只是看向郭氏的目光里,除了原本的恳切,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。她没有立刻应声,而是沉默了半瞬,语气里也添了几分刻意的平稳,似在掩饰什么:“多谢郭姐姐。这份恩情,元玥记在心里。”
风吹过紫藤花,簌簌落下几片花瓣,落在元玥的发间。她抬手轻轻拂去,动作间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——面对独孤信的正妻,那份与独孤信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,让她在感激之外,终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拘谨,只是这份情绪藏得极深,唯有她自己知晓,郭氏虽瞧出她神色微异,却只当是她忧心宗室之事,并未深想。
送走众人后,元玥立刻入宫探望孝武帝。
宫墙深处,偏殿的烛火昏昏欲睡,映得孝武帝的神色比往日更加憔悴。他身前的案几上,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坛,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烛油的味道,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一只盛着残酒的玉杯被他攥在手里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酒液顺着杯沿滴落,浸湿了他胸前的龙纹锦袍,留下深色的印记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咳咳 ——”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孝武帝佝偻着脊背,脸色因醉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眼底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浑浊与疲惫。他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,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头的郁结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,动作粗鲁,全然没了往日天子的威仪,只剩满心的不甘与无力。
“宇文泰…… 宇文泰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,带着酒后的含糊,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,像是要穿透殿壁,直刺丞相府的方向。可这锐利转瞬即逝,又被深深的颓然取代,他将空杯重重砸在案上,酒坛晃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。
听到脚步声,他以为是内侍进来劝酒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滚…… 都给朕滚!谁也别来烦朕!”
直到看清进来的是元玥,他才勉强收敛了几分醉态,撑着案几想要起身,却脚下发软,又跌坐回椅上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殿内的内侍尽数退下,待殿门关上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玥儿,你来了…… 宇文泰,他离京了?”
他立刻屏退左右,指尖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——“小心隔墙有耳”的暗号。
“是,前往华州巡查防务了。”元玥会意,让锦书确认周围安全,才点头道,“兄长近来可有异常?”
孝武帝眼底闪过一丝苦涩,语气愈发急切:“我发现,宇文泰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,连明月也被他们留意了。”
元玥心头骤然一沉,指尖沁出凉意 —— 元明月是皇兄在傀儡生涯里最亲近纵容的宗室女,这份宠爱既是他在宇文泰高压下的情感逃避与寄托,更藏着拉拢宗室势力的政治考量,早已是兄长困居深宫的唯一精神支柱。
说起来,元明月与自己还有诸多共通之处,皆是元氏宗室嫡女,眉眼间的清隽如出一辙,尤其是眼角那颗浅浅的梨涡,笑起来极为神似,兄长对元明月的格外宠爱里,未尝没有将她当作自己影子的意味,藏着对远嫁的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。
一旦宇文泰抓住这份宠爱作为把柄发难,不仅元明月自身难保,兄长的情感支柱会彻底崩塌,恐怕会在绝望中做出不理智的反抗,届时宇文泰便有了充足理由铲除元氏宗室,她在丞相府的所有布局也将功亏一篑。
元玥连忙道:“兄长,你切不可再与斛斯椿往来!宇文泰此次离京,看似放权,实则处处留痕。你若轻举妄动,只会落入圈套。”
孝武帝叹了口气:“我何尝不知?可我身为北魏天子,却受制于宇文泰,心中不甘啊。”
孝武帝沉默片刻,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指节生疼,眼底翻涌着看透宿命的悲凉,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:“玥儿,你以为为兄真的勘不破吗?高欢已在东方立元善见为帝,我这个所谓的共主,早已是宇文泰掌中的傀儡,是他稳定关中人心的棋子。待他日时机成熟,我的下场…… 恐怕早已注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死死锁住元玥,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,“但你不同。你聪慧坚韧,如今又身处丞相府,手握分寸,是元氏唯一的希望。若真到了那一日,你万万不可为我求情,更不可因我与宇文泰反目。你必须保住自己,哪怕暂时隐忍,哪怕背负骂名。”
他的声音愈发低沉,带着临终托孤般的郑重,“元氏的未来,宗室的存续,还有那些西迁而来、无依无靠的族人,我全都托付给你了。你的命,比我这条傀儡皇帝的命,贵重千倍万倍。切记,一定要活下去,带着元氏活下去。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 元玥反手握紧孝武帝的手,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颤抖的坚定,“兄长只需安分待在宫中,万事忍耐,给我时间。我不仅会护住宗室的安危,更会保住我自己——元氏的未来,西迁的族人,还有兄长您的期许,我都会一肩扛起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死死锁住孝武帝,眼底翻涌着重生而来的沉痛与决绝,“您是元氏的共主,只要您安好,宇文泰便师出无名。待我们在关陇站稳脚跟,定会寻得转机。兄长,信我一次,也为元氏,为我,好好活下去。”
孝武帝握着她的手先是一顿,酒意上涌的浑浊眼底掠过一丝错愕。他怔怔地望着元玥,见她素日里温婉隐忍的眉眼间,此刻竟凝着逼人的锋芒,掌心传来的力道虽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力道缓缓加重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。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红,那点因酒意而生的颓然褪去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慰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眷恋——这眷恋落在元玥的脸上,似是想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刻进心里,又像是透过她,望着元氏宗室那渺茫却又因她而燃起一线生机的未来。
良久,他才低低地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,却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:“好……皇兄信你。有你这句话,皇兄便是在这深宫里多忍一日,也是值得的。”
离开皇宫时,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。元玥坐在马车里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孝武帝的话,还有郭氏透露的贺兰祥的近况。直觉告诉她,时间不多了,她必须赶在宇文泰回京前,见到贺兰祥。
而此时的华州,宇文泰刚结束对西城城墙的巡查。寒风卷着沙尘吹在他脸上,他却丝毫未觉。王罴站在他身边,沉声说道:“主公放心,华州城墙已加固完毕,蒲津渡口也派了千人驻守,沉船阻塞了航道,高欢若来,必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宇文泰点了点头,目光却望向长安的方向。他想起元玥晨起时平静的侧脸,想起她昨日被戳破时慌乱的模样,心头竟泛起一丝柔软。“长安那边,可有消息?”他问道。
亲兵立刻上前禀报:“回主公,苏大人派人来报,公主今日举办茶会,宴请了独孤信之妻、李弼之女等几位夫人,并无异常。只是南梁使者柳仲礼曾派人登门拜访,被公主回绝了。”
宇文泰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他倒是没看错她,懂得借势拉拢人脉,应对柳仲礼也颇为沉稳。可这笑意很快便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落——她有如此机敏的心思,却从未想过对自己坦诚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低声吩咐,“若有任何异动,包括公主的情绪变化,都要第一时间禀报。”
亲兵应声退下。王罴见状,忍不住问道:“主公近日似乎对冯翊公主颇为上心?”
宇文泰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她是魏室公主,也是我的正妻,更是稳定宗室的关键。” 这话看似在说政治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份上心,早已超出了政治的范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