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闪失?”高欢冷笑一声,眼神轻蔑,“一个罪仆的家人罢了,值得宇文泰为他们冒险?他既主动议和,便是有所忌惮,绝不会在此时动地牢的人。何况,我留七成兵力看守,足够了。重点是防备关陇的主力,别让宇文泰钻了空子!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在他看来,宇文泰的议和是权宜之计,关陇方向的威胁才是心腹大患。抽调兵力既能防备突袭,又能向宇文泰示好,让其相信议和的诚意,可谓一举两得。
亲兵统领不敢再劝,躬身领命退下。高欢重新看向舆图,指尖重重按在关陇地界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:“宇文泰,你想休养生息?本相偏要让你不得安宁。待我稳住边境,再寻机一举荡平关陇!”
他全然不知,自己这番看似周密的算计,恰恰中了宇文泰的声东击西之计。地牢看守的兵力被削弱,为黑甲卫后续的营救行动,悄悄撕开了一道缺口。而他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,此刻竟也没能穿透宇文泰布下的迷雾,终究是被“议和”的表象,遮住了对暗处风险的察觉。
半月后,晋阳城内突然响起叛乱的呐喊。伪装成叛军的黑甲卫趁乱潜入地牢,如神兵天降,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剩余的看守,成功将锦书的父母与幼弟救出。
锦书本是候在廊下,听秦岳说 “家人已平安抵达”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忘了。直到那两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处,她的瞳孔骤然放大,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最先扑进她视线的是母亲——曾经鬓边只染少许霜华的妇人,此刻头发竟白了大半,乱糟糟地挽着个发髻,几缕枯发贴在蜡黄消瘦的脸颊上。身上穿的还是被掳走时的粗布衣裳,早已磨得发亮,袖口和下摆都撕了口子,沾满了泥污,想来是在地牢里受了不少苦。
“娘……” 锦书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话音未落,她便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“咚” 地一声跪倒在地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却浑不觉疼。积压了三年的恐惧、思念与愧疚瞬间冲破防线,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,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,砸在地上,溅起细小的尘埃。她想抬手去擦,可眼泪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放弃,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
母亲见到她,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,脚步踉跄着扑过来,一把将锦书紧紧搂在怀里。她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用尽全力抱着女儿,仿佛一松手,锦书就会再次消失。“我的儿……我的锦书……” 母亲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,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手死死抓着锦书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,“娘以为……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泪水顺着母亲的脸颊滑落,砸在锦书的衣襟上,带着温热的触感。锦书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的消瘦——曾经能将她稳稳护住的怀抱,如今单薄得让人心疼。她反手抱住母亲,将脸埋在母亲的肩头,放声痛哭:“娘,对不起……是女儿害了你们……让你们受委屈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从母亲身后传来,带着怯生生的哭腔:“姐姐……”
锦书猛地抬头,循声望去,只见母亲身后躲着个小小的身影。那是她的幼弟子骢,三年前被掳走时还虎头虎脑的,如今却瘦得脱了形,脸颊凹陷,皮肤蜡黄,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,袖子长得遮住了手背,下摆拖在地上。他的头发枯黄稀疏,眼神里满是惊恐与不安,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,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,怯生生地望着她。
见锦书看过来,幼弟瑟缩了一下,却还是慢慢松开母亲的衣角,迈着细弱的小腿,一步步挪到她面前,伸出小小的、布满薄茧和细小伤痕的手,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襟。那力道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,声音细细软软的,又喊了一声:“姐姐……”
“弟弟……” 锦书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,哭得更凶了。她抬手,颤抖着抚摸弟弟的头,指尖触到他枯黄的头发,只觉得一阵心酸。她的弟弟,本该在母亲身边承欢,却因为她,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受了三年的苦。
幼弟被她的哭声吓得缩了缩脖子,却没有松开拉着她衣角的手,反而将小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膝盖上,小声地啜泣起来。
母亲抱着锦书,锦书护着幼弟,三人相拥在庭院的槐树下,哭声交织在一起。槐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衣襟上,像是无声的慰藉。
锦书擦干眼泪,带着家人走到元玥与宇文泰面前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:“公主,宇文公,大恩大德,锦书永世不忘!从今往后,锦书的命就是公主和宇文公的,任凭差遣!” 她的父母也跟着跪地叩谢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元玥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,温声道:“快起来,都是自己人,不必如此。”
锦书起身时,目光在元玥与宇文泰之间转了一圈。此后,她便多了个心思,时常有意无意地撮合两人——要么借口府中事务繁忙,让元玥去书房送茶;要么在宇文泰处理军务晚归时,说元玥特意为他留了宵夜,言语间满是“郎情妾意”的暗示,让元玥时常羞得脸颊发红。
营救成功的消息传到晋阳,高欢怒不可遏,拍案而起:“宇文泰小儿,竟敢戏耍于我!” 他当即派使者前往关陇,名为问责,实则挑衅。
太极殿内,关东使者昂首而立,对着宇文泰拱了拱手,语气却充满了嘲讽:“宇文公,我主本有意议和,重修旧好,没想到你竟暗中派人突袭晋阳地牢,这便是你的议和诚意?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向站在宇文泰身侧的元玥,眼底满是轻蔑:“宇文公竟为了一介宫女,不惜与我大魏为敌,置江山社稷于不顾。此女祸国殃民,还请宇文公将其交出,以平息我主的怒火,否则,我大魏铁骑必将踏平长安!”
“放肆!” 宇文泰猛地一拍案几,公服的衣摆因怒气而翻飞,眼底猩红一片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他快步走到元玥身前,将她紧紧护在身后,冷眸如刀般射向使者,“你说谁是一介宫女?”
使者被他的气势震慑,却仍强撑着硬气:“自然是你身后这女子!难道我说错了?”
“你敢再说一遍?” 宇文泰的声音冷得像冰,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,“她是……”
元玥心中一惊,怕他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,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臂,轻轻摇了摇头。如今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,否则只会给高欢更多针对她的借口,也会让孝武帝的计划陷入被动。
宇文泰感受到她的阻拦,转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眼底带着恳求,便强行压下了即将出口的话。但他的怒意丝毫未减,反而愈发浓烈,对着使者冷声道:“她是谁,轮不到你这等卑贱之人置喙!别说救一个忠仆的家人,就算是为了她,踏平晋阳,灭了你们关东,我宇文泰也在所不惜!”
他抬手一挥,对着黑甲卫下令:“将这狂妄之徒拿下,打入天牢!告诉高欢,想战,我宇文泰奉陪到底!他若敢动我身边之人分毫,我必让他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!”
黑甲卫应声上前,将吓得面无人色的使者拖拽而下,殿内的百官早已吓得噤若寒蝉,无人敢上前劝阻。
宇文泰转过身,看着仍有些紧张的元玥,眼底的怒色瞬间褪去,化为浓浓的温柔,轻声道:“别怕,有我在,没人能伤你。”
元玥点点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
稍微回到寝宫,秦岳躬身递给元玥一封密信。元玥打开一看,又是孝武帝的暗卫送来的,信中写道:“宇文泰与关陇豪强联络愈发频繁,似在密谋大事。传国玉玺碎片之事刻不容缓,务必取回,否则宗室旧部危在旦夕。”
同时,秦岳还低声汇报:“公主,黑甲卫在晋阳营救时,发现高欢与宗室中的一股势力暗中勾结,对方的信物上刻着鎏金麒麟纹——属下查过,这是前宗室元罗亲信的标识。”
鎏金麒麟纹?元罗?
元玥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前世背叛兄长、导致潼关之战惨败的罪魁祸首,竟然还在暗中与高欢勾结?
她握紧手中的密信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营救锦书家人的事已经了结,接下来,她必须尽快取回传国玉玺碎片,与兄长会面。
只是,元玥心中的矛盾愈发深重。她不知道,自己究竟该相信这份乱世中的深情,还是坚守最初的目的,不惜一切利用宇文泰的权势护住兄长与宗室?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太极殿内的烛火跳跃,却照不亮元玥心中的迷茫。这场乱世棋局,她已深陷其中,再也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