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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吴郡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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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汀和刘嫣对视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各自退了出去。

李汀回到东厢房,环首端了热水进来让她净手。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,屋外天色已经暗了,廊下的灯笼刚点上,橘黄的光透过窗纱映进来。她把手浸在温水里,想着方才的事。

上辈子大舅舅在郡丞位子上一直做到六十岁,没出过大祸,但也没办过一件正经事。她当时到吴郡的时候尚年幼,对这些不甚在意。如今自己治过国、理过政,越来越见不得备位充数。

她叹了口气,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接过环首递来的巾布擦了擦,忽然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额头。

“三君?”环首吓了一跳。

“没事。”李汀苦笑了一下,心里骂自己,不是说过只混吃等死吗?怎么又管起闲事来了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,清脆又响亮。

这场权力交接比李汀预想的顺利得多。

第二天,大舅舅刘遇和大表哥刘怀被叫到正堂。外祖母拣要紧的说了,大舅舅听完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喜极而泣。

他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母亲,儿子早就不想做官了,只是不敢跟您开口。您不知道,儿子每天早起去郡府,简直跟上刑一样,心里跟猫抓似的。勉强熬到中午,实在撑不住了,才去酒肆喝两杯。”他抹了一把眼泪,鼻涕都出来了,“儿子忍辱负重二十三年,今日母亲总算心疼儿子了……”

外祖母白了他一眼,又白了一眼,最后一连白了好几眼,干脆别过脸去不看他。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。

刘怀站在一旁,臊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屏风后面,李汀和刘嫣捂着嘴,肩膀直抖。

李汀心想:坚持二十三年,也真是难为他了。没想到大舅舅虽然干什么什么不行,忍辱负重的功夫倒是一流。

过了几日,李汀从县廷决曹那里得到消息,贾福死了。

据说他的心脏与旁人不同,长在右边,摊主那一刀虽偏了右肩,还是伤到了他的心脉。没熬几天,便断气了。

钩镶跪在李汀面前,低着头,声音低沉:“三君,是奴的疏忽。”

李汀弯腰去扶他,双手托着他的手臂:“这怎么会是你的错?你又不是三头六臂。”她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贾福与摊主积怨已深,即便不是那一日,迟早也要出事。”

她从决曹那里打听到,那摊主多年前曾因饥荒偷过别人的财物,依照律法判了徒刑,刑满后恢复庶人身份,在市中卖汤饼为生。

市掾专管市井间的龌龊事。像摊主这样有前科的人,在他们眼里便是没有背景、任人宰割的鱼肉。贾福欺压的不只摊主一人,只是旁的摊贩都忍了。这种事绝非吴郡独有,天下之大,比比皆是。便是明君治下,也免不了。

李汀让钩镶去打听摊主家里的情形,得知他还有一个老母亲,便让他送去五千钱和三十石大米。钱藏在米袋底下,环首悄悄嘱咐那老妇人不要声张,免得遭人惦记。

摊主的案子,在斗杀与贼杀之间来回议了好几回。最后杨太守拍了板:摊主长期受贾福欺压,且贾福身为官差先行伤人,不应从重论处。最终判了剃去头发胡须、戴上铁钳、白日守城、夜里筑城的苦役刑,刑期四年。

大舅舅正式卸任之前,倒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他用了一个月工夫,将市中的官吏从上到下整肃了一遍,裁撤了好几个,补了新人上去。

倒也算是做了件应该做的事。

一晃李汀也来吴郡两个月了,再过几天就到了年节。

吴郡的年俗与长安大同小异,只是吃食上略有不同。正月初七人日那天,家家户户都要煮七种菜做的羹汤,这在长安倒是不常见。

大舅母的娘家被外祖母一通敲打,今年的年礼也不送了。大舅母憋了一肚子气,却无处发作。她在刘家虽是长媳,管家权却握在三舅母手里。娘家不显,本就没什么话语权,全靠大舅舅的宠爱撑着。外祖母面前她大气不敢出,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时,还得陪着笑脸,夹菜布酒,一样不落。

李汀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想,婆媳关系真是千古难题。

她自己上辈子也做过婆婆。但她不是韩璋的生母,注意力又多在朝堂上,反倒没受过这份罪。韩璋选皇后那年,大哥李泽的小女儿正当龄,韩璋也有意。他与李家小辈自小熟识,比旁人亲近些。大嫂也有这个意思。但李汀想了想,还是拦下了。

她跟韩璋说:不要考虑旁的,只想着作为一国之君,什么样的皇后对你最有助益。喜欢不一定长久,眼光要放长远些。

如今想想,婚姻对女子何其重要。她却教一个孩子算计自己的妻子。

李汀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,夹了一筷子鱼脍,慢慢嚼着。

正月里,三舅母与外祖母商量着要给刘嫣安排相看。三舅母说话快,语速像倒豆子,一套一套的,从家世人品说到相貌才学,外祖母点了头,她便去张罗了。

二月十二花朝节,李汀跟着刘嫣、刘悯一道,与吴郡世家的公子女郎们同去虎丘游玩。

刘嫣不是头一回相看了。这回的相看对象是孙叔弼,李汀认出来了,那就是刘嫣前世的丈夫。孙叔弼生得高大,眉目端正,说话温声细语,举止倒也大方。

李汀到吴郡有些日子了,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虎丘。上辈子的记忆已经全然模糊,可站在山门前,看见那高处突出的岩石、深处幽邃的水潭、石桥上圆圆的洞,她好像又有一些印象。

除了孙叔弼,李汀还见到了另一位“姐夫”,吴郡太守的小儿子杨欢。前世他是李溪的丈夫。杨欢一辈子没有入仕,李汀对他的印象,只停留在他偶尔随李溪进宫请安的模样。他生得白净,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,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后来听说两人过得不好,常吵,再后来杨欢连宫里也不来了。

花朝节这日,少男少女们聚在一处,有相看的,有陪人相看的。虽然人多,却不是乱来,谁与谁相见,都是家里安排好的,长辈们早就在背后把谱系翻了几遍。

李汀有孝在身,又是在外祖家做客,婚事轮不到刘家做主,她便是那为数不多纯粹来赏花游玩的。

说来也怪,她年少时从不留心什么花啊草啊,如今走在路上,倒会停下来看一看。二月里玉兰、梅花、桃花都开了,白的粉的,一树一树,怎么看都好看。玉兰花瓣肥厚,像毛笔头;梅花细碎,密密匝匝缀在枝头;桃花灼灼,风一吹便落下一阵粉色的雪。

她带着环首和钩镶走到一处无人的树下,靠着树干坐下来,抬头看头顶的玉兰。树冠如盖,花朵在枝头轻轻摇晃,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腰间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,是她的蹴鞠球。

她站起身,把球解下来,高高抛起,一脚踢给环首。

环首不慌不忙,一个倒钩,球划了道弧线飞向钩镶。

钩镶伸脚一颠,球快要落地了又高高弹起,稳稳当当回到李汀脚边。

三人就这么传来传去,玩得正欢。球在空中飞来飞去,划出一道道弧线。李汀自到了吴郡就没有这般痛快地踢过球了,额上渗出汗来,脸上挂着笑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周围聚了一群人。有郎君,有女郎,都远远站着看,交头接耳。

杨欢也在人群里。他不是凑热闹的,杨欢自幼习蹴鞠,球性极好,是吴郡世家子弟中数得着的高手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跑进场中,侧身一垫,球稳稳粘在脚背,顺势一挑,直直飞向李汀。

李汀抬脚接住,球在脚上停了一瞬,回传给他。

杨欢接了,又一个漂亮的倒勾,球又传给环首。

几个人你来我往,球在四人之间飞快传递,越来越快,竟像是有默契一般。杨欢跑动积极,偶尔还玩个花样,用膝盖一颠,球从身后绕过,落到身前再传出去。

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叫好。

刘悯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人群里,见杨欢与李汀他们踢得正酣,便走出来,向杨欢拱手一揖,朗声道:“杨公子,这位是我姑母的女儿,长垣侯的孙女。”

这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。

杨欢这才收了脚,朝李汀拱了拱手,笑道:“早闻长垣侯府武风鼎盛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踢得兴起,额上也出了薄汗,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。

李汀笑了笑:“杨公子好球技。”

那边刘嫣正与孙叔弼说话,见人群往一处聚,便也凑过来看热闹。

她还没挤到跟前,就听见前面有人嘀咕:“没见过女子蹴鞠的。”

刘嫣笑了。

她不用看也知道,准是李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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