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次日,裴云昭照常去礼部衙门当值。
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梦——太后的夸奖、皇帝那句“尚可”、漫天的烟花、柳万金的笑脸……醒来之后,什么都不剩,只有脚上两个水泡还隐隐作痛,提醒他昨天确实跑了一整天的腿。
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没想到,午时刚过,一个太监就找到了礼部清吏司。
那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,面白无须,走路无声,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。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,径直走到裴云昭面前,尖声问道:“哪位是裴云昭裴主簿?”
裴云昭连忙起身:“在下便是。”
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,双手递上:“裴主簿,皇后娘娘有请。这是入宫的腰牌,请收好。申时正,会有人在宫门口接您。”
裴云昭接过腰牌,心中“咯噔”一下。
皇后召见?
他连忙问道:“敢问公公,皇后娘娘召见下臣,所为何事?”
太监摇了摇头:“娘娘的心思,奴才哪敢问?裴主簿去了便知。”说完,转身就走了,步履轻快,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外。
裴云昭捧着那块铜制的腰牌,愣了好一会儿。
周主事从隔壁探出头来,笑眯眯地说:“裴主簿,恭喜恭喜。皇后娘娘召见,这可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裴云昭苦笑:“周主事,您别取笑我了。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是福是祸。”
周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说:“你昨夜写的贺表入了太后的眼,这事儿皇后娘娘自然也知道了。召你去,多半是夸奖几句,不会有什么坏事。放宽心,去吧。”
裴云昭点点头,把腰牌收好,心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他回到座位上,想继续整理文卷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皇后长什么样(昨天寿宴他根本没见到皇后),一会儿想皇后会问他什么,一会儿又想自己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。
好不容易挨到申时,他换上干净的官服,仔仔细细地整理了好几遍,确认衣冠端正、没有褶皱,才出了礼部衙门,往皇城方向走去。
到了宫门口,果然有一个小太监在等着他。小太监年纪不大,十五六岁,圆圆的脸,一笑两个酒窝,看着很讨喜。
“裴主簿,请跟奴才来。”小太监行了个礼,转身在前面带路。
裴云昭跟在他身后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。皇城很大,他昨天只去了太和殿一带,今天走的却是另一条路,沿途的景致完全不同——这边更安静,更幽深,两旁种着许多翠竹和松柏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走了大约两刻钟,他们来到一座宫殿前。
宫殿不大,但极为精致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门前种着两株西府海棠,正值花期,满树繁花,粉白相间,像两团柔软的云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坤宁宫”三个大字,字迹娟秀,一看就是女子所书。
小太监在门口停下,对裴云昭说:“裴主簿请稍候,奴才进去通传。”
裴云昭点点头,站在门外等着。
他不敢乱动,也不敢四处张望,只垂手而立,眼观鼻、鼻观心。但他能感觉到,周围有好几道目光在暗中打量他——那是宫里的侍卫和宫女,大概都在好奇,这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小官,怎么会来坤宁宫。
不一会儿,小太监出来,说:“裴主簿,娘娘请您进去。”
裴云昭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了进去。
坤宁宫的正殿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雅致。地上铺着织金地毯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案上摆着青瓷花瓶,瓶中插着几枝白玉兰,清香淡淡。临窗是一张紫檀长案,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旁边放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看来主人方才正在看书。
皇后沈清漪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,头上只戴了几支简单的玉簪,没有盛装,却更显得端庄清雅。她今年二十八岁,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,容貌秀丽,气质温婉,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,像是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心思。
裴云昭不敢直视,上前几步,恭恭敬敬地跪下,叩首道:“臣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,参见皇后娘娘。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柔和,像春风吹过湖面,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。
裴云昭站起身来,垂手而立,依然不敢抬头。
沈清漪打量了他几眼,微微点头。她见过的年轻官员不少,大多要么紧张得手足无措,要么故作镇定却眼神飘忽。像裴云昭这样站得稳、呼吸匀、不卑不亢的,倒是少见。
“你就是裴云昭?”沈清漪明知故问,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回娘娘,正是臣。”
“昨夜太后寿宴上的贺表,是你写的?”
“回娘娘,是臣写的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,赞道:“写得很好。太后很喜欢,本宫也看了,辞藻典雅,情真意切。你年纪轻轻,文章就有这般功底,不容易。”
裴云昭恭声道:“娘娘过奖。臣才疏学浅,愧不敢当。”
沈清漪笑道:“不必谦虚。本宫叫你来,就是想看看,能写出那样好文章的人,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裴云昭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好沉默。
沈清漪又问:“你是哪里人?家中还有些什么人?”
裴云昭一一作答:“臣江南人氏,父母早亡,家中只有一姐,寡居多年,在老家经营一间绣坊度日。”
沈清漪听了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:“哦?你姐姐寡居?那你们姐弟二人,这些年来一定很不容易。”
裴云昭道:“回娘娘,家姐虽苦,但从未向命运低头。臣能有今日,全赖家姐含辛茹苦、倾力栽培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,赞道:“你姐姐是个了不起的女子。你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弟弟。”
裴云昭道:“娘娘谬赞。”
沈清漪又问了他一些读书科举的经历,以及在礼部当差的情况。裴云昭一一作答,态度恭谨,言辞得体,既不夸大,也不自贬,问什么答什么,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。
沈清漪越听越满意。
她见过太多年轻官员,有的急于表现自己,滔滔不绝,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;有的畏首畏尾,问三句答一句,像挤牙膏一样。像裴云昭这样不卑不亢、进退有度的,确实少见。
“这个年轻人,倒是可用之才。”沈清漪在心中暗暗想道,“年纪轻轻却不浮躁,难得。可惜出身低了些,否则给恒儿做个伴读也是好的。”
她想了想,觉得光是口头夸奖不够,便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:“去,把前几日江南进贡的那匹蜀锦拿来。”
宫女应声而去,不一会儿捧着一匹锦缎回来。
那匹蜀锦色泽艳丽,花纹精美,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一看就是上等货色。裴云昭虽然不懂布料,但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。
沈清漪笑道:“裴主簿,这匹蜀锦是本宫赏你的。拿回去,给你姐姐做几身衣裳。她在老家操劳多年,也该享享福了。”
裴云昭连忙跪下,叩首道:“娘娘厚赐,臣感激涕零。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,臣不敢受。”
沈清漪摆摆手:“本宫赏你的,你就拿着。不必推辞。”
裴云昭只好叩首谢恩,双手接过蜀锦。
沈清漪又道:“好了,本宫就不多留你了。回去好好当差,日后若有差事,本宫还会叫你。”
裴云昭再次叩首:“臣告退。”
他捧着蜀锦,倒退着出了殿门,直到退出殿外,才直起身来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小太监还在门外等着,见他出来,笑眯眯地说:“裴主簿,奴才送您出去。”
裴云昭点点头,跟在小太监身后,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。
出了坤宁宫,穿过那条种满翠竹的甬道,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方才的对话。皇后娘娘的态度很和善,赏赐也很丰厚,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——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直觉。
他正想着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是皇后沈清漪的声音,虽然不大,却异常清晰,就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一样——
“这个裴云昭倒是个可用之人,年纪轻轻却不浮躁。可惜出身低了些,否则给恒儿做个伴读也是好的。”
裴云昭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头去。
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甬道,翠竹在风中摇曳,一个人也没有。坤宁宫已经远远地在身后了,至少隔了上百步的距离,中间还隔着好几道墙和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