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里克口中的“低语林”名不虚传。树木高耸，枝叶层层叠叠，将大部分天光遮蔽在外。林中并非寂静，而是充满了各种细微的、难以分辨来源的声音：仿佛窃窃私语的风穿过特定形状的叶片，某种菌类在黑暗中缓慢膨胀的噗噗声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名生物的悠长低鸣。空气潮湿闷热，光线幽暗，脚下的腐殖质厚实松软，行走其上，几乎不发出声响。

哈里克走在最前，那把奇特长弓已握在手中，但弦未上箭。他翡翠色的眼眸在昏暗环境中格外锐利，像猫科动物一样扫视着周围，脚步轻盈如狩猎。他不时停下，侧耳倾听，或用短刀在树干上留下极浅的、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标记。

伊萨尔走在中间，伤势让他无法快速行进，但步伐稳定。他的目光更多流连于树木的形态、地上苔藓的分布，以及偶尔从层层叶隙中透下的、扭曲的光斑。他在用另一种方式解读这片森林。

林蔚殿后，负责留意后方动静和记录哈里克的路径标记。她注意到，这里的植物种类与山谷截然不同，许多叶片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或暗紫色，有些树干上布满了诡异的、仿佛流泪的树脂状物。

走了大约半天，前方的哈里克忽然举起握拳的右手——停下的信号。

三人隐在一丛巨大的、叶片边缘长满锯齿的蕨类植物后。哈里克压低声音：“前面有动静，不是野兽。人声，还有……别的。”

他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了一段，拨开最后一道藤蔓，眼前的景象让林蔚屏住了呼吸。

森林在这里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“空地”——并非砍伐所致，而是中央所有树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萎状态。并非落叶的枯黄，而是从树心开始的一种深褐色、近乎焦炭的干瘪，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空。这些枯死的树木姿态扭曲，枝干指向中心，围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圆圈。

圆圈中央，有大约十几个人。他们的衣着与伊萨尔的族人相似，都是素麻袍子，但颜色更偏灰褐，样式也更加简朴，甚至有些破旧。他们围成一个更小的圈，中间的地面上用白色粉末画着复杂的图案，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变形的星图。一位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者站在图案中心，手中拿着一根缠绕着干枯藤蔓的木杖，正用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吟唱着，语调与伊萨尔主持仪式时有几分相似，但更加焦虑、甚至带着绝望。

而让他们如此紧张的，是枯木圈外围，地面上正缓缓蠕动、隆起的几处“土包”。那些土包颜色深黑，表面有黏腻的光泽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试图钻出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，混合着淡淡的硫磺味——与之前他们坠入的“淤塞”之地有些类似，但更浓烈，更具侵略性。

“是‘腐蔓’！”哈里克低声咒骂了一句，翡翠眼眸里满是厌恶和警惕，“这东西怎么会跑到‘低语林’深处来？通常只在最污秽的沼泽和废弃矿坑最深处才有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一个土包猛地破裂，一条碗口粗、色泽暗红近黑、表面布满吸盘状凸起和黏液的藤蔓状生物猛地窜出，如同有生命的鞭子，狠狠抽向圈内一个年轻的族人！

那年轻人惊呼着后退，旁边另一人挥动手中的石斧砍去，石斧陷入藤蔓，却像砍进坚韧的橡胶，只留下一个浅痕，黏液飞溅，溅到那人手臂上，立刻冒起嗤嗤白烟，那人痛呼着丢下石斧。

圈中的老者吟唱声更加高亢，木杖指向那藤蔓，杖头的藤蔓装饰似乎亮了一下，但那条“腐蔓”只是略微一滞，随即以更猛烈的姿态再次卷来！

就在这危急时刻，一道银色的流光破空而至！

“噗嗤！”

哈里克射出的箭，精准地钉入了那条腐蔓靠近根部的位置。箭镞上暗蓝色的“星泪矿”闪过一丝微光，那腐蔓剧烈地痉挛起来，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刮擦石板的刺耳尖啸，猛地缩回了地下，只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孔洞和空气中更浓的恶臭。

枯木圈内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援手惊呆了，齐齐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。

哈里克率先走了出去，长弓斜持，翡翠眼眸扫视着另外几个仍在蠕动的土包，朗声道：“喂！别光站着唱啊！那玩意儿怕干净的金属和‘星泪石’的光！还有火！你们没有吗？”

那白发老者停止了吟唱，惊疑不定地看着哈里克，又看向随后走出的伊萨尔和林蔚。当他的目光落在伊萨尔身上，尤其是看到他那身虽然破损但形制特殊的松石绿祭司服，以及额前早已取下却留下佩戴痕迹的隐约印记时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
“星……星语者的袍子？还有……鹿角痕？”老者的声音颤抖起来，手中的木杖指向伊萨尔，“你……你是哪个山谷的星语者？‘沃桑’之庭，还是‘若穆’之影？”

伊萨尔上前一步，微微颔首，用平静但清晰的嗓音回答：“我来自南方的山谷，靠近‘大火星’升起之径。我的族人，称呼我们的家园为‘晨露之谷’。您是？”

“晨露之谷……‘大火星’径……”老者喃喃重复，眼中的警惕被一种更复杂的、混合着激动与悲伤的情绪取代，“我们是‘枯木之庭’的守林人。我是这里的‘庭长’，诺姆。”他看向周围那些枯萎的树木和仍在威胁的腐蔓，惨然一笑，“如你们所见，我们的‘庭’……正在死去。不仅仅是树木，地下的根脉，也正被这些污秽之物侵蚀。”

他快速解释了几句。原来“枯木之庭”也是一个古老的、与星辰和森林共生的分支，他们不像伊萨尔的族人以农耕为主，而是更擅长解读森林的“语言”，维护特定林地的健康。但近年来，不仅水源变得苦涩稀少（他们依赖林间特定的净水植物），森林也出现了这种诡异的“枯萎症”和伴随而来的“腐蔓”侵袭。他们试图用传承的仪式净化土地，但效果甚微。

“我们曾想过离开，去寻找传说中的‘初言之泉’。”诺姆庭长苦涩地说，“但每一次派遣使者，都没有回来。森林的‘低语’变得越来越混乱、充满恶意。我们被困在这里了……直到你们出现。”

他看向哈里克那把弓，又看向伊萨尔：“年轻的星语者，还有这位……陌生的弓箭手。你们能对付‘腐蔓’，你们在向东方去……你们是不是，也在寻找那口‘泉’？”

伊萨尔与林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哈里克则抱着胳膊，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