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蔚在确信自己穿越了的第七天,终于放弃了用头撞树。
林蔚最后的记忆,是后背撞开灌木的脆响,和失重带来的、冰凉刺骨的窒息感。
贵州,黔东南,月亮山腹地。她追着一支当地苗寨口中“最后的古老歌队”,深入连地图上都只有等高线的褶皱地带。为了记录一场据说三代人未完整吟唱过的“葬崖”仪式。雨后的崖边小径像抹了油,她脚下一滑,背着的设备箱脱手飞出——她几乎本能地扑出去捞那个装着所有录音素材和相机的箱子。
愚蠢。专业失格。导师骂得对,她永远改不了这不顾一切的莽撞。
箱子没捞到。她整个人撞断了一丛崖柏,天旋地转,岩壁、绿雾、天空碎成色块。没有漫长的坠落,更像是一脚踩空,跌进了一个冰冷粘稠的漩涡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某种被拉扯的感觉,仿佛血肉和意识都要被撕成絮状。
然后,是坚实的撞击。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出,眼前彻底黑透。
苏醒是缓慢的,像从深水底部艰难上浮。
首先恢复的是触觉:身下是潮湿、柔软、富有弹性的东西,像厚实的苔藓垫。然后是嗅觉——清冽的、混合着陌生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,没有城市尘埃,没有焚烧秸秆的焦苦,干净得让她鼻腔发痒。接着是听觉:极远处潺潺水声,近处风吹过叶片发出的、近乎金属摩擦的沙沙声,还有一种低沉、悠长的嗡鸣,不知来源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天空。一片她从未见过的、质地奇异的天空。底色是柔和的珍珠白,其间流淌着淡淡的金粉与冰蓝的脉络,像巨幅的天然大理石纹。最让她呼吸停滞的,是空中悬挂的两个光源:一个较大,泛着金白色的光芒;一个较小,呈温暖的橙红色。它们正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速度,并行攀升。
双日系统。
林蔚的大脑空白了几秒,随即被汹涌的荒谬感和恐慌淹没。她触电般弹坐起来,不顾全身散架般的疼痛,瞪大眼睛环顾四周。
她在一个山谷底部。植被疯长,但色彩诡谲:大片大片银灰色、蓝绿色的低矮灌木,其间点缀着苍白或淡紫的花朵,形态扭曲,像深海生物。高耸的乔木树皮光滑,反射着类似金属的光泽,叶片细长,边缘有锯齿。没有鸟鸣,没有虫叫,寂静得可怕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她低头看自己:破破烂烂的冲锋衣沾满泥污和绿色的汁液,牛仔裤膝盖处磨破,露出擦伤。登山靴还在,但左脚鞋带断了。随身小包还在腰间,鼓鼓囊囊——她的急救包、能量棒、笔记本、笔、手表、指南针,还有……
她颤抖着手摸进去,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长方体。
手机。
她几乎是抢夺般地把它掏出来。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惨白、脏污、满是擦伤的脸。拇指疯狂按压侧边按钮。
没反应。
长按。没反应。
充电口早就没电了,最后百分之三的电量在坠落前半小时耗尽,她本想回到营地就充。
她不死心,从包里翻出充电宝,插上线,连接手机。没亮。充电宝也耗尽了。她带来的两个备用充电宝,连同主要设备箱一起,不知道掉落在哪里。
“操!”她骂出声,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无力。
她攥着这块没用的黑色玻璃板,指节发白。这是她最后的、沉默的物理联系。它曾经能联通全球,此刻却连时间都无法显示。她把它紧紧抱在胸前,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暖意,却只感到更深的寒意。还好,她还留有一只手表。
必须动起来。不能待在这里。
她挣扎着站起,每块肌肉都在尖叫。辨别方向?见鬼的方向。她选了一个看似坡度较缓、植被稍疏的方向,开始跌跌撞撞地前进。
最初的几个小时(或许只是感觉上的漫长,这里的时间难以估量)在模糊的疼痛和越来越盛的恐惧中度过。她试图用地质学和植物学知识来分析环境,大脑却一片混乱。所有的参照系都失效了。她像被扔进了一个异星纪录片片场,还是沉浸式体验版。
和小说不同的是,这里没有要做任务的系统,也没有令人觉得老套的爽文剧情。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庆幸,而是更深的寒意。如果是魂穿,尚可归入某种超自然现象的解释范畴。但肉身抵达……这意味着物理规则的突破,意味着她可能永远无法用已知科学找到归途。
直到她看见“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