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们去问问他吧,也许我们能帮上忙呢。”
她牵着孩子,犹豫着走向那个大个子,想着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,也是绵薄之力。
然而,大个子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。
他歪着脑袋,脑海中沈亦清那张脸忽然浮现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还有那句如同咒语般的叮嘱:“不可以让他发现你,否则,就没办法守护他,听明白了吗?”
“不可以……被发现……”
大个子浑身一颤,骇然地瞪大了眼睛。
刚才……他差点就被星星发现了!
如果被发现,他就不能守护星星了!
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。
“啪!”
他猛地抬手,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,五根清晰的手指印狰狞地印在上面。
可他还不解气,仿佛这一巴掌不足以惩罚自己的“失误”。
“啪!啪!”
他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着自己,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,口中不停地念叨着:“坏东西——坏东西——”
这反常的举动吓坏了那对母子。
母亲脸色煞白,一把拉住孩子,连拖带拽地急步跑开了,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远远地,还能听见孩子不解的哭腔:“妈妈,那个大哥哥为什么要打自己?他好疼啊……”
母亲眼含悲悯,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在路灯下自残的身影,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直到那对母子彻底消失,大个子才停下了手。
他的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。
照片上,宋浮穿着黑西装,眼神敏锐而锋利,仿佛能透过相片,射穿他的身体。
大个子瑟缩了一下,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。
他看着照片,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掌,眼神从恐惧慢慢变得坚定。
他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,又像是承诺,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:“我可以做到的……我一定可以守护好星星……”
时针飞速转过,时间来到第二天的中午,照片上的那个人,正坐在市一中对面的咖啡馆里,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什么。
三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身上,晒得人骨头酥软,泛起一阵微醺的困意。
窗外,少年少女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你追我赶,嬉笑怒骂声穿透玻璃,那是独属于青春的喧嚣。
花坛下的石阶上,几只狸花猫慵懒地蜷缩成一团,在暖阳下打着呼噜。
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照在宋浮身上。
他侧脸对着窗外,虽然眼尾那几道浅浅的鱼尾纹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,但那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,就像是一瓶窖藏多年的红酒,经过时光的发酵,反而更显醇厚迷人,值得人细细品味与回味。
然而,就在这幅岁月静好的画卷边缘,却突兀地闯入了一抹不和谐的灰暗。
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,手里举着一块破旧的纸板,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几个大字:“恶魔学校,还我女儿性命!”
来来往往的少年少女们,像是早就对这一幕习以为常,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跨过。
他们的欢声笑语没有丝毫停顿,似乎正在热烈地商量着今天中午去哪家网红店打卡,完全屏蔽了那个绝望的灵魂。
宋浮的视线微微下移,落在那几只狸花猫身上。
那些没有被阳光眷顾的皮毛下,隐约可见结痂的伤口,秃了好几块,甚至能看到粉红色的皮肉,看得人有些生理不适。
宋浮端起咖啡杯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你看,人总是这样擅长自欺欺人。
他们只会看见眼前的美好,永远看不见那些隐藏在欢乐与美丽之下的腐烂与丑恶。
“你找我?”
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。
宋浮抬起头,脸上瞬间挂上了完美的微笑。
站在桌旁的是一个十六、七岁的男孩,长相英俊,剑眉星目,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警惕和不安。
“来了?”宋浮抬手向服务生示意,动作漫不经心,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慵懒和与生俱来的贵气,。
那是长期生活在优渥环境中才能养成的从容。
他转头询问少年:“想喝点什么?”
豆然抿了抿嘴唇,双手插在兜里,显得有些拘谨:“不用了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宋浮洞察人心般地看了他一眼,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:“戒断初期,偶尔喝杯咖啡,对你有好处,能缓解焦虑。”
豆然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讶:“你怎么……”
对方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,抵在唇边:“嘘……”
服务生微笑着走了过来:“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男人温文尔雅地回答:“一杯摩卡,谢谢。”
“好的,请稍等!”
随着服务生离开,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宋浮越是表现得运筹帷幄,少年的面色就越是苍白。
‘他都知道了?怎么连这个也知道?’豆然心中警铃大作。
发现豆然敌视的态度,宋浮轻笑出声,声音低沉悦耳:“不用这么紧张,我比你想象中的,知道得还多。”
少年故作镇定,别过头去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是吗?”宋浮薄唇轻启,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:“商……卫。”
豆然的脸瞬间煞白,瞳孔剧烈收缩,声音都在颤抖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宋浮勾起唇角,眸色深沉如渊:“你以为没人看见,就真的没人知道了吗?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……”
“您好,您的咖啡,请慢用!”
服务员将咖啡放到桌旁,宋浮轻声道谢,伸手将杯子推向豆然。
这个动作看似不经意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。
“只要发生过的事,都会留有痕迹,尤其是——人心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加重了读音,像是两记重锤,压得豆然喘不过气来。
豆然红着眼,怒目圆睁,一拳重重地捶在桌上,好似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恐慌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宋浮神情惬意,翘着二郎腿,端起自己的杯子轻抿一口:“别激动,我什么也不想干,我只是来给你一个忠告。”
豆然却根本不信,冷眼看着他,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。
宋浮慢条斯理地将咖啡喝完,优雅地放下杯子。
少年见状,起身准备离开,却在这时,身后响起了男人清冷而笃定的声音:
“拥有天生犯罪人潜质,就算你看遍世界所有一流的心理医生也没用。”
豆然脚步一顿,转身死死盯着他。
宋浮眼神淡漠,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:“对你来说,杀人就好像吸毒,一旦开了头,就永远不会结束,那种快感会吞噬你的理智,直到万劫不复。”
也许是这个比喻让他感到厌恶,也许是宋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笃定刺痛了他仅存的自尊,豆然咬着唇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他看着宋浮,眼神从愤怒逐渐转为坚定,一字一顿地反驳道:“我不会像你说的,永远不会。”
“诶……”宋浮发出一声轻叹,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和自信过头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靠在柔软的沙发里,目光越过豆然,看向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“你会的,只是时间问题而已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:“你看着她们,就会幻想把她们的身体切碎,听着骨骼断裂的声音,看着鲜血喷涌……总有一天,你会分不清现实和幻想,直到你真的拿起刀的那一刻。”
豆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窗外,那些少女的躯体是如此的鲜活、充满生机,却又显得那么脆弱。
她们就像是一朵朵娇嫩的花朵,只需要轻轻一折,便会失去生命,颓然落地。
那一瞬间,他又想起了那片岛,那片幽暗的森林,满地的鲜血,还有……那双充满愕然、无助和绝望,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‘不,不可以再想了!’
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,强令自己停止回想一切。
他握着微微颤抖的拳头,喘着粗气。
再抬头时,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。
“那你注定会失望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,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宋浮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,轻声自问自答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却透着一股凉薄:“是吗?那我就拭目以待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