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闻声抬头,只见一个年纪约十六、七岁的少年局促地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校服,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,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不安。
“是你!”
吴林道一声低呼,惊得所有人都围了过去。
那少年像是受了惊的幼兽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身体紧贴着门框,仿佛随时准备逃窜。
其他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,不敢再逼近。
甘蓝会意,走上前去,放柔了声音问道:“你怎么来了?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?”
少年侧过头去,紧抿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白芷好奇地凑上前想搭话,手腕却被苟富一把拉住。
她疑惑地回头,苟富冲她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解释:“他就是之前我们在那个案子里遇见的孩子。”
白芷恍然大悟,立刻闭上了嘴,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。
甘蓝见状,轻声开口:“富贵儿,去找宋顾问来。”
苟富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离去。
甘蓝又试着安抚少年:“宋顾问这会儿不在,你要不要去他的办公室等?”
众人都以为他会拒绝,哪知他忽然轻移脚步,默默地挪到了甘蓝身边站定,像是一只认定了主人的小动物,不再动弹。
甘蓝立刻反应过来,对吴林道使了个眼色:“吴林道,带路。”
“哦……好好!”
吴林道会意,赶紧在前面引路:“这边。”
男孩果然乖乖地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一步不离地去了宋星阑的办公室。
宋星阑闻讯赶来的时候,一进门就看见这群人像逛动物园一样,巴巴地围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往里张望。
见他来了,众人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散开,各忙各的去了。
宋星阑摇头失笑,心底暗道:‘这群人,看热闹的臭毛病是改不了了。’
他推开门进去。
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沙发上,那个少年正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金属解压摆件,见门开了,手像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,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。
宋星阑心里好笑:‘到底还是个孩子。’
他并没有拆穿,装作没看见,若无其事地合上门,问道:“要喝什么?”
少年眼前咻然一亮,试探着问道:“咖啡,可以吗?”
宋星阑笑了笑:“嗯。”
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咖啡机,熟练地磨豆、冲泡,递了一杯过去。
少年接过杯子,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,烫得龇牙咧嘴,但脸上却露出了餍足的表情,像极了偷吃到小鱼干的猫咪。
看着他这副模样,宋星阑心里有了判断。
从获救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,他已经能用咖啡代替镇定剂来平复情绪,这孩子的自制力很强。
见宋星阑一直盯着自己,少年有些赧然,解释说:“我爸妈不让我喝咖啡,说是对身体不好。”
宋星阑点头附和:“他们说得对,你还在长身体,是应该要少喝的。”
少年并没有因为宋星阑站在父母那边而露出不悦的神色,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是实话。
宋星阑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不少。
这孩子心地敞亮,豁达通透,如果不遇见那些噩梦般的事情,本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栋梁之材。
他跳过了无用的寒暄,直切正题:“你找我,不会只是想蹭杯咖啡喝吧?”
宋星阑敏锐地注意到,当自己提到这个话题时,少年神色中的那点悠闲瞬间消失殆尽,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。
他犹豫了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……我杀了人,自首的话,可以减刑吗?”
宋星阑闻言眉头微蹙。
对方眼里没有躲闪,也没有恐惧。
他是认真的!
宋星阑坐起了身,并没有直接下定论,而是循循善诱:“你怎么那么确定?也许只是你做的梦,或者是……压力太大产生的幻想呢?”
“不。”少年抬起头来,眼神坚定得可怕:“我很确定,我真的杀人了。”
宋星阑并没有一味地否决,而是调整了坐姿,身体微微前倾,给予对方一种倾听的安全感:“既然你坚持说自己杀了人,那能说说杀人的细节吗?”
少年放下杯子,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整理混乱的记忆,开始叙述三天前发生的事。
“那天是星期六,我做完作业就上床睡觉了,可是等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,居然发现自己在一栋平房里,门口的门牌写着寥城街86号。”
宋星阑一边听着,一边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粉椰冰奶,心里默默下了一个结论:‘典型的梦境幻想,这是正在戒断镇定剂的人经常会出现的幻觉。’
他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等待着。
男孩低垂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校服裤的膝盖处。
他陷入了某种极度压抑的回忆中,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,但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。
“我发现一个男人倒在了地上,他穿着……黑色的上衣和裤子,胸口上有伤口,鲜血流了一地。”
豆然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里透出一丝诡异的迷醉: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一点也不害怕,甚至还有点兴奋,我从门背后拿了一捆绳子,将他的手反绑在背后,死死地捆了起来……”
随着对方一点一点地描述,宋星阑最初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逐渐收起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他凝神屏气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少年的每一个微表情。
“他在挣扎,拼命地喊叫。”
豆然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现场:“我把他的T恤划烂,塞进他嘴里,打开了他的胸腔,他醒了过来,疼得嚎叫,但声音被布堵住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宋星阑轻声追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豆然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:“我把他的背朝上,从中间切开,鲜血迸射,洒了我一脸,那种温热的触感,还有咸腥的味道,我浑身都在颤栗。”
“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我手中一点点流逝,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,让我无比兴奋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,语气归于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遗憾:“最后,我一刀插进了他胸口,他不动了,死了。”
“我身上都是血,我找了块帕子,把身上清理干净,然后把他运到了野战场,连夜回家了。”
宋星阑听得心惊肉跳。
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幻想。
少年所描述的杀人过程,细节精准得令人发指,有些手法甚至连警方对外公布的案情通报里都没有提及。
他思索片刻,提出了一个关键的疑点:“你说自己杀了人,那把他带到野战场这么偏僻的地方,总需要交通工具吧?你是怎么去的?开车?走路?还是搭出租车?”
豆然回想了一下,语气笃定:“是开车。”
“什么车型?车牌号呢?”
“白色桑塔纳,车牌号是榕A65787。”
豆然几乎是脱口而出,甚至还补充了一个细节:“车里有个天使挂饰,左边的翅膀上少了一颗碎钻。”
宋星阑心底骇然。
他说的这一切,都和刘森的死亡情况完全吻合。
甚至连车内的装饰这种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细节,他也一清二楚。
这种清晰度和逻辑严密性,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梦境或幻想。
“你为什么杀他?”宋星阑再次发问,试图寻找动机。
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,犹豫不决地回答:“我……就是想杀,没有理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