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在这种缺衣少食、没有药品、得不到片刻安宁的地方生病……
正思忖间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,夹杂着有人焦急的喊声:“沈桑!麻烦您看一下吧!竹下好像发烧了!”
宋星阑眉头紧蹙,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。
他之前就注意过,那些R国人把昏迷的同伴照顾得很好,甚至比机组人员还要细致。
按理来说,在这种环境下不应该这么快出现高烧的症状才对。
可既然出现了,就只有一个可能——
他肺部感染了!
在这种连无菌室都没有,更别提什么藻菌分析仪器的原始丛林里,根本无法断定引起感染的具体病菌是什么。
最关键的是,他们没药了!
抗生素若是用不对症,跟毒药没什么两样。
宋星阑顾不得自己的不适,低头弯腰,从那狭窄的窝棚门口钻了出来。
放眼望去,这二十来号人的营地以几棵大榕树为中心,呈椭圆形散乱地铺开。
大部分人面色惨白,麻木地缩在只能落脚的树底下,闭目蜷缩着,对外界的变故根本漠不关心,仿佛一群行尸走肉。
R国人的营地在最里头,要穿过整个营地才能到达。
沿途尽是躺倒的人,一个个如同失去所有希望的难民。
偶尔宋星阑脚步稍重,碰到了某人的肢体,对方也只是像没有知觉的植物一样,本能地缩了缩,并没有任何反应。
宋星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“荒凉”。
那不是因为环境的凄惨,而是因为精神的麻木与溃败。
这仅仅是个开始,他不敢想象,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在这种持续的折磨下,逐渐失去知觉,变成一具具只会喘气的躯壳。
“宋顾问,您醒了?”
刚走到边缘,从临时充当医疗帐篷的窝棚里出来的吴林道端着一个简易托盘,一见到宋星阑,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。
宋星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块湿漉漉的毛巾上,不由得一怔:“已经开始用物理降温手段了吗?”
“嗯。”吴林道回头看了一眼,神色担忧,压低声音说道:“沈医生刚用了最后一支抗生素,能不能扛过去,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宋星阑心中疑惑,眉头皱得更紧:“药怎么用得这么快?我记得昨天清点物资的时候,还有不少存货来着。”
吴林道苦笑一声,解释道:“宋顾问,这二十来号人几乎人人生病,有的是感冒,有的是伤口发炎,药的消耗自然就高了些。”
宋星阑闻言,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。
他心系前途未来,忧心忡忡,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吴林道说话时,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。
实际上,昨天夜里宋星阑突发高热,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。
当时用了所有的退烧药都不管用,最后还是楚行简急中生智,提出用冷毛巾物理降温,才勉强将温度压下来。
也正因为那次高热,宋星阑隐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他的免疫出了问题,或者说,他的身体对药物有着极强的抵抗性和耐药性。
除了少部分对身体有强烈副作用的特殊药物外,其他常见的感冒药、发烧药、抗生素类药物,哪怕是常人剂量的数倍用在他身上,也犹如泥牛入海,完全看不见任何效用。
R国人的营地,与其说是遮风避雨之所,不如说是个简陋的挡雨架子。
它不像山洞那样封闭,只有头顶勉强用棕榈叶和藤蔓遮住,除了背靠的那棵榕树,三面皆是漏风,冷风裹挟着雨丝肆无忌惮地往里灌。
地上只是用拆开的背包和食物包装袋简单铺垫了一下,尽可能隔绝湿气。
在最里面的榕树下,那里是整个窝棚里最干燥、背风的角落,躺着一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。
“他怎么样?”
宋星阑蹲下身,眉头紧锁。
眼前的人面色潮红,呼吸急促且微弱,显然正处于高烧的煎熬之中。
“心跳微弱,血压正在持续下降,意识已经模糊了。”沈亦清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感。
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湿毛巾擦拭着病人的额头:“基本症状都对上了,典型的肺部感染。刚给他用了最后一支复方氨林巴比妥,现在……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沈亦清顿了顿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:“可惜没有青霉素,不然就算无法根治,拖个一两天也是没有问题的。”
宋星阑看着躺在地上那个名叫竹下的R国人,此时他浑身通红,牙关紧咬,显然是高烧烧得神志不清。
一旁,那个叫佐佐木的同伴正满头大汗地用冷水替他物理降温,动作笨拙却急切。
沈亦清站起身来,用日语和佐佐木低声叮嘱了几句,示意他继续观察,随后便向宋星阑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窝棚。
佐佐木恭敬地将二人送出,目送他们离开后,又一脸担忧地转身回到了那个岌岌可危的病榻旁。
雨声嘈杂,沈亦清望着不远处正在和楚行简交谈的森田一郎,低声道:“森田一郎刚刚去找过楚行简了,希望他能带队去岛上搜索,看能不能找到青霉素,竹下已经拖不下去了。”
宋星阑看着那边的动静,语气平静却笃定:“他会同意的。”
“是啊!他会同意的。”沈亦清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苦涩,一声低低的叹息刚出口,便被密集的雨滴打散在风中。
两人静静地望着那边,忽然,森田一郎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,对着楚行简深深地鞠了一躬,态度恳切至极。
楚行简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他们都知道,事情已经定了。
沈亦清的判断很准。
中午时分,窝棚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宋星阑和沈亦清闻声赶去,只见竹下忽然出现了抽搐的症状,四肢僵硬,口吐白沫。
这意味着,再没有青霉素一类的抗生素,最多不过十二个小时,他就将药石无灵,必死无疑。
楚行简很快召集了众人,向大家说明了准备派队伍前往岛屿深处找药的计划。
除了森田一郎主动请缨,以及机长出于责任感愿意一同前往外。
剩下的那些幸存者只是麻木地缩在树下,默不作声,没有一个人表示愿意加入或提供帮助。
楚行简和宋星阑对此并不意外。
这些幸存者还没有从“等待救援”的思维定式里跳出来,仍旧将自己当做需要被照顾的“民众”。
认为楚行简和机长他们作为警察和机组人员,有义务和责任照顾好他们每一个人。
他们却不曾想过,当灾难真正降临时,等待往往意味着死亡,唯有自救才是唯一的生路。
雨还在下,队伍整装待发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次看似寻常的分别,差点就成了天人永隔的诀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