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的夜里,瓢泼大雨、电闪雷鸣,屋外狂风怒号喧嚣,屋内神像面目可怖。
满地的纸钱被风卷起又落下,手持利刃的男人掀开红色经幡,缓步向他走来。
宋星阑捂着手臂上寸许长的伤口,无助的跪倒在泥泞之中。
密集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,张牙舞爪的树影环绕。
浑身是血跌倒在泥泞中的梁亚萍,她仰着头颅,往日修长完美的脖颈遍布皮肉翻开的伤口,系着红色手绳的胳膊死死抱住男人的小腿不肯放开。
还有那响彻了整个山谷的凄厉喊叫:“阿阑——快跑——别回头——跑啊!”
“亚萍姐——亚萍姐——”
“哐当!”
宋星阑缓缓睁开眼,褐色的爱马仕皮包出现在视野内,一身高定西服的丁丽欣在对面落了座。
阳光透过米白的窗纱照进屋内,鼻尖弥漫着咖啡的香气。
丁丽欣拨了拨褐色大波浪一脸不爽:“这破地方,咖啡厅连个现磨都没有。”
说着将手里的三明治和粉椰冰奶推到宋星阑面前:“忙活了一上午,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!”
目光触及对方苍白的脸色,她心猛地一跳:“你还好吧?”
宋星阑木然的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
丁丽欣见状抱怨道:“要我说,那个罗医生根本名不副实,看了这么久一点儿起色也没有,还有,新来的那个护士也毛手毛脚的,我听说,南城医院的闻医生还不错……”
絮絮叨叨好一会儿,对面却没有回应,她抬头看他,对方盯着对面的广场,一脸精神恍惚。
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道:“星阑,你没事吧?”
连问两遍,对方像是才回过神来:“你说什么?”
丁丽欣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,叹了一口气:“要不,我先送你回去吧?”
“不……”
宋星阑刚要拒绝,察觉到丁丽欣眼底的担忧,没出口的‘用’字自动转换成了另一句话:“……不是很累,再坐坐吧!”
丁丽欣掩下眼底的担忧,点了点头,‘好’字还没说出口,便被一道声音打断。
“恐怕不行哟!”
被打扰的二人闻声转头,一眼便瞧见楚行简带着人走了过来。
他扫了一眼丁丽欣,如鹰般的目光瞬间让对方后颈发麻。
跟着从兜里掏出证件在两人面前晃了一圈:“喝咖啡呢?两位好兴致。”
宋星阑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有话就说,我想我们也用不着寒暄了吧?”
楚行简点着头笑了笑:“宋先生说得是。”
半小时后,榕城警局。
还是那间审讯室,还是那个座位。
宋星阑坐在凳子上,一言不发的看着对面。
楚行简接过苟富递来的文件夹,翻开后问道:“昨天晚上睡得好吗?”
宋星阑瞥了他一眼:“你带我回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楚行简放下文件,单刀直入:“今天早上西山医院的一名护士被发现抛尸在黄桷树街,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
宋星阑眼波一动,随即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一旁的苟富被他这不配合的态度刺激,不由得冷讽道:“三年前的事情不知道,今天早上的事也不知道,宋大教授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。”
被嘲讽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哪条法律规定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,我就都得知道?”
苟富终于忍不住爆发了:“呵……你这样的人居然也配为人师表?”
“你有什么好计较?宋星阑毫不示弱的怼了回去:“国家不也给你发身份证了么?”
“你!!!”苟富气急,伸手就将人揪了起来。
楚行简眼疾手快将人拦住,脸色铁青道:“出去,叫甘蓝进来!”
苟富看向楚行简,视线触及对方冷厉的眼睛时,终于冷静了下来。
他松开手,狠狠的瞪了宋星阑一眼,黑着脸不情不愿的出去了。
新进来的甘蓝倒是很平和,还顺手给屋里的人带了两杯茶。
宋星阑跟对方道了谢,转而看向楚行简:“有什么话就问吧,我想你也不是闲得没事找我来喝茶。”
“十六年前梁亚萍死的那个晚上,你看见什么了?”楚行简一边示意甘蓝做笔录,一边开口问道。
对方互握的手一紧很快又松开,看着他淡淡的回道:“十六年过去了,人的记忆也有保质期,你翻当年的笔录应该比问现在的我更准确。”
楚行简没再这个问题上纠结,继续问道:“你之前说杀死吴倩的凶手是同性,有什么依据吗?”
对面的人神色淡淡:“我看过那个洗衣台,台面非常干净,凶手在抛尸前应该做过清理,这说明凶手有洁癖,而且是职业性的洁癖。“
“洗衣台左边的着力程度比右边高,凶手大概率是左利手,死者的尸身保存完好,性、器官没有遭到破坏,应该是同性作案。”
“那名女学生身上披得应该是她的衣服,以那个为标准,身高在165cm左右,大衣的衣带系得外科结,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很典型的职业病,应该是最近才从外科转入精神科。”
“综合上面所有的信息,凶手很有可能是报案人,刚从外科转入精神科的女护士,年龄30岁出头,身高165cm左右,左撇子……”
宋星阑说着说着忽然察觉房内太安静了,便停了下来看向楚行简。
对方正用热烈的目光注视着他,眼里满是欣赏:“你很厉害!”
宋星阑不置可否:“你们已经锁定嫌疑人了,却还找我来——”
他转了转眼珠,意识到什么:“她死了。”
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。
楚行简越看他越满意,点头:“不错,黄桷树街发现的女尸,就是她。”
这话成功让宋星阑皱起了眉:“可我也帮不了你,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。”
楚行简点头:“我知道,例行问话而已。”
他站起身来替宋星阑拉开挡板:“今天就先这样,有什么想起来的,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从审讯室出来,宋星阑迎头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他看着熟悉的面容惊讶道:“梁叔,你怎么来了?”
老人佝偻着身子,面色平和:“派出所说亚萍的案子有新线索,叫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宋星阑心里有些不舒服,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流程,只得问道: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梁叔摇了摇头:“没事,我都习惯了。”
宋星阑默然,半晌后才说道:“那我等你?”
“不用了。”梁叔拒绝道:“录完口供,我正好去医院体检身体。”
见他执意拒绝,宋星阑也不再勉强:“那好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那边警员已经在喊他的名字,宋星阑目送他进了询问室。
宋星阑抬脚向走廊尽头走去,两边的椅子上坐着八、九个二十来岁的姑娘。
一名女警从办公室出来,走向其中一名女生问道:“郑欣宜是吗?”
女孩忙站起身点了点头:“是我。”
一边面露担忧的询问道:“警官,是不是吴倩出什么事了?”
熟悉的名字成功让宋星阑放缓了脚步。
那边对话还在继续,女警如实说道:“我们在清水巷发现一具女尸,经过初步确认,死者正是吴倩。”
“一定是张浩杀了她!”郑欣宜闻言,激动的喊道。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那天他来找过我后,我就发现手机被动过了,当时没多想,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谁知道……”
她捂着脸哭泣道:“那个混蛋以相亲为名义害了多少人,要不是吴倩,我们到现在都不敢说出来……”
“怎么还没走?”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。
宋星阑回头,楚行简站在两米开外看着自己。
他看向走廊那边的女生迟疑道:“她们……”
楚行简不答反问:“你都听见了?”
宋星阑犹豫了片刻,到底还是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楚行简看着那些姑娘神色莫名:“都是受害者,第一名死者吴倩本来联合她们准备报案的,可惜……”
他说着摇了摇头一脸惋惜。
“老天爷你没有心…呜呜…好人没好报啊——”
不远处一名中年妇女忽然拍地大哭起来,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一边安慰她一边抹着眼泪。
楚行简见宋星阑好奇的样子,开口解释道:“那是吴倩的爸妈,听说她妈妈知道女儿死亡消息后,精神就不太正常了,一直守在这里不肯走。”
中年妇女跪坐在地上又哭又骂,宋星阑却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——那个十六年前捧着骨灰盒落寞离开的背影。
一时之间,整个走廊的气氛都变得低落起来。
年轻男警察走了过来:“楚队——”
视线触及宋星阑时忽然住了嘴。
楚行简见状,往旁边走了几步,确保其他人都听不见才询问道:“怎么样了?”
吴林道将笔录递给他:“张浩撂了,他说从郑欣宜的手机里偷看到吴倩要告他强、奸,他就找去她家,本来是想和对方理论清楚的,但去了之后敲了半天门也没开,他又等了几个小时见实在等不到人就走了,自己没有杀人。”
“至于郑欣宜她们说的,他假借送礼物的名义去受害者家里,借机安放针孔摄像头偷拍女方的裸照和视频,还拿这些东西威胁对方和自己发生关系,他拒不承认,一直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,还说和受害者发生关系是你情我愿。”
楚行简翻着笔录皱起了眉:“不在场证明确认过了吗?”
吴林道点头:“已经确认过了,死者死亡的时候,他正和朋友在酒吧喝酒。”
“针孔摄像机呢?”
“技侦没找到,估计是那小子趁受害者发现之前就自己回收了。”
话音刚落,便听走廊那边一阵喧哗声传来。
楚行简皱着眉走了回去,走廊中央,一名穿着时髦、挎着手提包,做贵妇打扮的女人正看着对面那些姑娘,一脸嘲讽的样子。
“这女人要是行得正坐得端会无缘无故被杀?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勾引我们家儿子,没拿到好处就贼喊做贼说别人强、奸,我看哪,这就是诬告,现在马上给我放人!”
甘蓝一边使眼色让白芷把受害者先带离现场,一边耐着性子跟女人解释道:“女士,这么多人告他强、奸,按照规定,在没有证据证明你儿子是清白的情况下,我们没有权利放人。”
一听这话,张浩母亲气焰更嚣张了,叉着腰骂道:“哦,人多就有理呀?那不正经的女人多了去了,就这些……”
她斜睨着那些姑娘翻了个白眼:“谁知道她们私底下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做派,现在出了事,就全赖我儿子头上。”
“你——”首当其冲的郑欣宜指着她,被这番颠倒是非的言论气得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有些面皮薄的小姑娘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,默默缩在后头抹眼泪。
“我什么我?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她盯着郑欣宜冷笑道:“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你们要真是良家妇女、贞洁烈妇,怎么还有脸活着?”
那些受害者还没说什么,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,抬手就给她一巴掌:“你狗嘴里胡咧咧什么?骂谁该死呢?”
围观的人很快认出来动手打人的正是吴倩妈妈,张浩母亲那句没脸活着算是戳到了她肺管子上。
张浩母亲想也没想,反手拽住对方头发一巴掌打了回去,俩个人很快就扭打做一团。
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很快引来了警察的关注。
“吵吵什么?这是警局,当你们家门口菜市场啊?”
那两人不依不饶,还要动手。
甘蓝带人迅速将双方隔绝开来,厉声警告道:“按照治安处罚条例,打架斗殴处五日以上、十日以下拘留,都想蹲局子吗?”
张浩母亲犹在愤愤不平,叫嚷着要告对方故意伤人。
冷不丁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:“鸡蛋有没有缝,都不影响苍蝇是个苍蝇。”
她扭头看去,说话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,此时正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她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回过神来:“诶,你怎么骂人呐?”
对方却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一个,径直向那群受害者走了过去。
张浩母亲看了一圈,最终目光锁定在楚行简身上,气呼呼的冲到他跟前:“你是领导对吧?我要投诉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