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思骋却如同被钉在了地上,任凭他二姐姐如何去拉他,他浑身丝毫未动,更别说有起来的意思。
他对他母亲的手腕,是知道的。
自他长大起,王府这几房的嫡庶之争就从未断过。他也曾亲眼见过母亲往二房侧妃的汤药碗里下红花,更见过二房那边的老妈子,拿白绫生生勒死了四哥书房的婢女。
这些女人,为达目的誓不罢休,区区人命,于她们来说,算不了什么。
而今,他不是不知,他母亲早盘算好,将京师周大相公的嫡二女聘来做他的妻,若他要违抗这桩婚事,他母亲不会找他,只会去找他的心上人。
茶室安静良久。
日影渐渐西斜,从雕花窗棂的格子上爬上来,一点一点映到了他跪着的笔直脊背之上。
永王妃默然瞧着面前自己最疼爱的儿子。
他终究是长大了。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,长成沈腰潘鬓、尊贵无双的俊美少年郎。
那身上的绛紫锦袍,用金线织了仙鹤团云纹;硬朗的窄腰间,绑着金玉带,上头打着朱色穗子,系着一块温润青碧的和田玉。
这一切都是世间最好的。他更是这世间最好的。
而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开了口:“若母亲要动她,就先来杀了我。”
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香樟树摩挲着窗纸沙沙的响。
永王妃听着他干净的嗓音,瞧着他因跪着只堪堪露出的一点象牙白额头,心间一缕悲凉升腾起来,竟再说不出半句话。
因这样的场景,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,也有过。
她在王府做了大半辈子的王妃,杀伐决断一辈子,救了谁,断送了谁,每一个她都记得。
可有没有做过的事情,看似是对了,但连她自己都是会后悔的呢?
自然是有的吧。
赵思骊见母亲神情恍惚,良久未作声,知道她是想起了那个早逝的大哥。
当年,大哥也是这样跪着,跪在她面前,声泪俱下地求她放过那个渔家哑女。
可母亲还是为着大哥与博阳侯嫡女的婚事,派人将那女子淹死在王府后花园的荷塘里。
那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,大哥红着眼冲进母亲的院子,手中握着一把红缨长剑。
她才十二岁,怕极了,母亲便抱着她,捂住她的眼睛。
她听见母亲与他冷静地争辩,可她感觉到,母亲的身体,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直到外头滚过一道巨大的炸雷,一道闪电劈进来,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。
她透过母亲的指缝,见到大哥将剑身反手抹上自己的脖颈。
那雷声中,大哥凄厉的声音许久未散。
他直勾勾瞧着母亲,说:“我要你这辈子,都没法原谅你自己。”
母亲终于抱不住她,浑身脱力,昏倒在了冰凉的地上。
那血蜿蜒而下,被雷电映作一抹瑰丽诡异的暗红。
大哥死后的三年,母亲生下十一。
十一那双凤眼,像极了母亲,更像极了大哥。
只为着这双眼,母亲便将这世间所有的呵护与爱,都给了他。
屏风外邹妈妈的一声轻唤,打破了茶室内的静默。
“王妃娘娘,已近酉时,夜宴已尽数备好,只等您过去了。”
庭院深深,月华初上。
淡若流萤的皎洁月色如水,披洒向整座畅园,树影藤蔓之间,秋虫鸣唧,正是夜色幽静,花好月圆之时。
宴席设在畅园西苑,远近的游廊、假山、桂树早已挂起八角流苏宫灯,光华不啻于白昼。
唐莞与大哥被请入席,男女分席对面,一人一座,烛台错落摆置于瓜果冷碟之间,火光幽微,更为席间之人的面色添了几许朦胧。
不多时,一声开路令响起。
两列使女鱼贯而入,各人执一长柄芭蕉扇,站定后交叉而放,而有细碎的铃铛声由远及近,一阵隐隐幽香浮漫而至,芭蕉扇层层打开,一位神色淡漠的华贵妇人缓步行来,令人望而生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