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家,头几次总要矜持一些,好教他知道什么叫珍贵难得。
唐莞便道:“若是回的晚了,我家爹爹要担心。这就打算回府去了。”
“那我护送你到府门口,”赵思骋一面带她走上河堤,一面又有些犹豫着开口,“我听得你这几日赋闲在家,有许多上门向你提亲的,你都一一拒了……可是他们不合你意?”
他这般相问,唐莞差点没忍住笑出来,面上仍是淡淡:“嗯。”
赵思骋默然了一会儿,道:“莞姑娘觉得,什么样的男子才是良配?”
唐莞摇摇头:“我也不知。”
赵思骋面色犯难,迟疑了好一会儿,试探着道:“好比是……你是看重男子的才貌,还是功名,抑或是……”
唐莞依旧摇头:“不知。”
良久,他倒自顾自点了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二人七夕相逢,便以此句做结尾。
唐莞平安回府,又在府中过了两三日赏秋景的日子。
秋意愈浓,桂子飘香满城,却有一日,唐父的书房内收了一份畅园观花请帖。
那畅园,坐落在城东一隅。虽说园林所占不大,但因春有桃李、夏有风荷、秋有菊桂,冬有腊梅,四时景象各异,总是不乏赏花之人。
如今,这女眷观花拜帖,正是赵思骋拿他二姐姐的名义,给唐府送去的。
因唐莞与王府的郎君姑娘素未谋面,待收到这情深义重的烫金名帖,唐明贤倒惴惴不安起来。
难道是女儿前些日子,拿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,与那陆家和离,惊动了王府家眷不成?
此次名义上是观花,搞不好是要教女儿做人……
思来想去,唐明贤出于维护爱女的心思,把拜帖扣下,又亲笔写了洋洋洒洒的一封回帖,诉尽惶恐。
这回帖当日就返回到赵思骋手中。
他原以为能一了心愿,与佳人游园,不料却被唐父诚惶诚恐地婉拒。
赵思骋立于秋风桂香之中,陷入了沉思。
又过了两日,永王府传出了举办中秋赏花宴的消息。
那消息称,只要收到王府请帖的才子佳人,都可以于中秋当日,前往畅园品茗观花,若入园答上对子,更能亲临永王妃亲自主持的流觞曲水百桂宴。
这请帖邀约之人,由十一郎亲自拟定,请帖数目,一共只有二十封。
理所当然,越州节度使唐大人的膝下子女,养尊处优,也是榜上有名。
且说唐莞的大哥唐瑜,最近正在为仕途之事犯愁。
从他父亲那得了王府的帖子,他喜上眉梢,二话不说也要携爱妻与爱妹一同前往。
唐明贤却有些犹豫:“你妹妹才和离不久,贸贸然地去人多之处,只怕惹眼。”
唐瑜一拍大腿:“父亲说的是哪里话,正是因和离了,才要去人多的地方走动。此次王府有心,请了越州二十户头等人家的哥儿姐儿,想我妹妹如花似玉才情款款,若此次能力压群芳,名气大振,还愁往后没人上门提亲么?”
这爷俩的“谋划”,唐莞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。
直到一日早上,翠娥喜滋滋捧着几匹上等绢丝的料子进屋,唐莞询问起来,才知道她爹爹已给她安排了十几日后的中秋,去畅园赏花。
“姑娘,这儿有五匹料子,全是管事家的卜妈妈送来的,”翠娥将其捧到唐莞面前,“听说这是越州在今秋最时兴的绢纱料子,您挑了最喜欢的颜色,奴婢拿下去快快做一套新衣,正好出门能穿。”
唐莞却一时半会没有开口。
她这几日在府中悠闲度日,竟忘了今年有这场至关重要的中秋赏花宴。
遥想前世,她哥哥唐瑜与她一同赴宴,席间因与朱、李两家的公子说漏了些话,两年后卷入朋党之争,使得唐家满门被抄。
唐莞不寒而栗,心跳的一阵比一阵快。
“翠娥,速速去打听,爹爹现下在何处,我有要紧事告诉他。”
越州紧邻京师,唐明贤既是越州节度使,此时未到晌午,他必然还是在衙内。
唐莞沉吟一瞬:“罢了,不找爹爹,我直接去书房寻大哥。”
自从离开陆家之后,翠娥还是头一次见她面色如此苍白,当下心中一紧,快步跟了上去。
走出垂花门,便是一道抄手游廊,唐莞一路行去,脚步越来越急。
她只怕迟一步,唐家的悲剧就会再次重演。
回想那年白雪皑皑,唐家三十多口人被押赴刑场。
断头台,血溅三尺。招魂幡,猎猎作响。
她躲在马车里,只来得及看清鹅毛般的茫茫大雪,而后双眼被赵思骋捂住,连大哭都不敢,只能呜咽着泪流满面。
因了赵思骋的庇佑,唐莞得以苟活两年。
可她的血肉至亲,全都命送黄泉。
再无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