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是他们初见,但只有他清楚,她这张美丽娇妍的脸,早在数年前,就令他千万个夜里辗转反侧、肝肠寸断。
真正与她初见之日,是在一个春日里。
那次曲水流觞宴,是越州文人的一次聚会。对于这类宴席,赵思骋向来不甚热衷,虽是被请去做了贵宾,他也只打算坐坐就走。
却是一道潺潺曲水对面,有美人如兰花幽隐。
正是三月阳春,微风和煦。
唐莞一身鹅黄海棠花罗裙,轻盈若羽,剔透似烟,乌黑云鬓上斜插一支白玉翠翘,睫毛浓密纤长,被日头照着,一根根的影子映在脸颊上。
而那柔美的双颊染了温暖的春光,显出两团微酡的红晕,更是惹人垂怜。
思绪飘远,马下却有小厮青羽低声禀道:“十一郎,咱们回王府去吧。小的方才去打听了一遭,听说莞姑娘……哎!还是等回府了,小的再说与您听。”
唐莞到得家门口时,已近黄昏。
唐瑜吩咐马车从府里的侧门进去,以免街头巷尾地瞧见,招人耳目。
早已有看门的小厮认出是府上姑娘的马车,连忙去通报了管事的。
卜管事放下库房册子,啊了一声:“这样快就回来了?”
“回了,有大郎亲自去要人,想那陆姑爷也不敢强留。”
听得小厮这样说,卜管事面色一沉:“这种事情,不必你多嘴。”
因府上的嫡长女差点被小门小户的陆家递休书,始终不是什么光彩事,那小厮会意,连忙低头退了出去。
卜管事理了理衣冠,一面快步往外走,一面吩咐下人去接马车进门,随即又亲自去禀报老爷与大娘子。
其时,唐莞已经下得马车,跟着哥哥进到了中庭院子里。
她举目四望,庭中那颗杨梅树亭亭如盖,一方石桌,四方石凳,皆是陪她从小到大的。
她何曾想过,有生之年,自己竟能再次踏上这方土地?
远处回廊已经疾步行来一群人影。唐瑜道:“爹爹与娘知道你在陆家受了委屈,几乎快要急死了。只怕我去接你的这段时间,他们二老都快发了疯。”
唐莞闻言,只想落泪。待人迎上去,真的见到记忆中熟悉的双亲面容,泪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潸然而下。
唐明贤与李茹媛最是宠爱这个嫡长女。
此时见她一哭,二人简直是心如刀绞,正要开口去问她发生何事,却是唐莞双膝一弯,二话不说,直接跪倒在他们面前。
府中家丁丫鬟纷纷低呼起来,乱作一团。
唐莞抽泣道:“爹爹,娘亲,女儿不孝,跪请二老饶恕。”
李茹媛听她无头无脑地认错,一口气提不上来,堪堪卡在嗓子眼里,几乎是要晕过去了。
唐莞虽是极力坚强,可如今死而复生,又面对失去过一回的慈父慈母,心中莫大的悲伤漫上来,又如何去坚强。
她想到前世今生的种种,愈发哭得大声起来,那话堵在嗓子眼,就是吐不出来。
李茹媛只觉得爱女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当即弯下身去抱住了唐莞,几近肝肠寸断地哽咽道:“好孩子,你……你起来,娘……见你这样,连心都要碎了……”
唐瑜在旁帮着扶妹妹起来,不自然咳了咳:“进屋去说罢,这儿人多眼杂。”
待几人进得旁边的厢房,关上门将事情原委细细说了,唐明贤恼怒非常,连最后的话也未听完,直接大吼道:“混账!”
他哪里想到将爱女嫁到陆家,本想着让她去享福,却被那老妇折磨两年之久,而今竟然还想着要拿休书?!
“我唐家的女儿,岂容得她一个毒辣老妇如此看轻?!”他气得血都涌到脑子里,直接高声喝道:“来人,备轿!不、备马!我倒要快马加鞭,亲自去他陆家问个说法!当初那老妇着了三姑六婆宗亲族老来下聘,为她这一家,我拒了多少英才豪绅,这不过短短两年,竟一切都变了?!”
这是个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人世啊。
若是被休,众口铄金,女子这一辈子就算毁了。更何况他唐家的嫡长女,如何受得了这份折辱?
唐莞的泪滚滚而下,梨花面涔涔:“爹爹,不必去了,女儿已与陆家说的明明白白,只求他陆无幼的一封和离书。”
唐明贤瞳孔骤缩,突然迅速安静下来。
——和离书。
竟真的到了要和离的地步。
李茹媛面色惨白,终于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