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在豆蔻之年,唐莞玉容天姿,才情灵秀的声名,就早已远播越州。
而这铁母鸡唐老太生怕“肥水流到外人田”,攀亲带故地找上唐府,说唐莞是她唐老太的远亲姑侄女。
她手段极其高明,早早就让陆无幼的父亲出面,请来乡绅族老做见证,为唐莞送去一支凤头钗,以作嫁娶信物。
想唐家世代高门清流,唐莞祖父官至太常少卿,唐莞父亲在早前更是殿前大学士,时任越州节度使。
越州紧邻京师,与那皇城也不过一条护城河相隔。
如此之地,如此官职,要说是鼎盛权贵之家也并不为过。
以陆家小门小户,唐父哪里看得上他们。
但碍着亲戚里头的面子——虽说这亲缘早隔了三方九代,淡如清水,唐父也还是没有强硬拒绝,只是婉言推拒了回去。
可那唐老太却是狡猾,示意陆无幼写了无数情诗给唐莞,又为她隔三差五地买些时兴的簪子钗环。
唐莞被养在深闺数十年,此生第一次遇见对她如此上心的男子,如何不春心萌动?
而唐父一向视这个嫡长女为掌上明珠,见女儿相中了,自己也不好棒打鸳鸯,之后也就渐渐松了口,同意了与陆家的婚事。
由此一来,越州无数富贾子弟与才俊青年纷纷扼腕。
而唐莞从娘家带来妆奁财物数不胜数,又让那唐老太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新婚燕尔时,小两口少不得风花雪月,山盟海誓,日子过的蜜里调油。
唐老太也便笑呵呵地在一旁看着,只盼唐莞的肚子能如她的才名一样争气,早些为陆家开枝散叶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陆无幼与唐莞的恩爱倒是传出了百里外,可愣是没有半点孩子的动静。
唐老太终于急了。
起初她还只是对唐莞日夜以妇德教导,恨不得将自己的床榻搬到小夫妻的寝房里亲自布阵。
而后还是没动静,她愈发坐不住,且又有妯娌对她添油加醋地传话,道孙家的妾才进门三个月,已经怀上了,李家的正室儿媳生不出,休了另娶,再纳一房,如今孙子已有了四个。
到今日,她所有的怨气一并冲唐莞撒了,最后又生生罚跪,教唐莞晕在秋风廊下。
待唐莞如风中残花,摇摇欲坠软倒在地时,若不是翠娥与众使女丫鬟哭着护住,这刁泼老妇还要上去踢一脚,只道是狐媚子又在装病弱,博他儿子的一点怜爱罢了。
待陆无幼终于从书房里被请到前厅,唐老太厉声道:“今日为母替你做主,你自休书一封,将这不堪留的妇人赶出门去!身子骨如此弱,也难怪一直无后!”
陆无幼面色一白,当即道:“母亲,万万不可!”
“此妇无子已有两年,若是不休,我陆家绝后的罪,是她担还是你替她担?!”
陆无幼嘴唇哆嗦半天,唯唯诺诺,竟吐不出半个字来辩白。
请了陆无幼出来的翠英,候在厅外,将那休书二字听得真切。
事关重大,翠英一咬牙,飞奔回娘子后院。正碰见上气不接下气匆匆跑来的翠娥。
翠娥也见了她,急急忙忙道:“快回去守着娘子,我再去求老太太,从外头寻个大夫进来。”
翠英一跺脚:“姐姐别说请大夫了,现在老太太要让郎君休了娘子,你拿个主意,是否要先去娘子娘家里搬救兵。”
忽然鸦雀无声。翠娥连呼吸都忘了。
良久,翠娥不敢置信追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翠英的泪唰地涌出来:“我说什么,姐姐莫要装听不懂。我只求姐姐能做主,派我回去娘子的娘家通报一声,兴许还有些转机。”
翠娥的嘴唇都没了血色,而后一咬牙:“偏门备着咱们的马车,你且快去。”
照这情形,大夫是决计请不了了。
翠娥匆匆往自己院子跑,待跑回去,姜汤还没端来,见自家娘子睁眼躺在床上,神色复杂。
她无暇多顾,扑了上去:“娘子醒来了!”她又惊又喜,泪全涌了上来,“方才奴婢几乎吓死……老天保佑,娘子没事就好。”
唐莞先前香消玉殒,正是翠娥陪她走完最后一程。
此时唐莞听见她的声音,自己也感喟万分,又见她面色惶恐,知道是那休书要来了。
她起身坐起来,笑着道:“不必怕,也不必哭,我自有主张。”
翠娥一愣,唐莞下床整理衣衫,缓步出门。
正是秋风醉人过,带起她鬓角青丝,拂在她白皙秀美的脸颊。
翠娥追了上去,急道:“娘子要去何处,仔细外头风大。”
唐莞回眸瞧她,抬眉一笑:“自然是上前厅,见婆母。”
翠娥大惊失色,唐莞却先行一步,窈窕身形绕过院子口的一颗枣树,一会儿便没影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