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解元在他前半生里从未真正理解“努力”的重量，在断了几根手指，献祭了自己一半的听力之后他懂得了。第一次有的想要成功想要做好的事，也算是成功了。

没有鲜花和掌声。只有一片滴滴的心电声音。

断指能接好，听力慢慢训练能恢复。床上的颜珉半个月也没醒。陈续说他不会醒不过来，别担心。可方解元连踏进病房的勇气都没有，那份勇气在日复一日的凌迟中消磨殆尽。

他不敢。

他甚至觉得自己留存在颜珉呼吸的空气里都是一种污染。他不属于这个世界，不属于颜珉。他的存在就是毒药。如果不是他释放的信息素引发的连锁反应，颜珉就不会遭受致命的二次冲击，或许早就醒过来了。

方解元什么都没想，他的脑子一片空白。他要离开这里。这是他确定的一件事。说来可笑啊，他没有主见，什么事都是依靠别人给他决定。颜珉喜欢大包大揽，给他安排事情安排的也很开心。如今他唯一做出的决定，竟是离开颜珉。方解元叹了一口气，浑身疲累。

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，做好这一件事他就走。他贪婪地描摹颜珉沉睡的脸，忍住心底翻涌的苦痛，将一个亲吻印在颜珉微凉的手背上。他多想拥抱住这个男人，就这样和他永远的睡下去。但他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，便决然转身。

拉开门的瞬间，一个身影也正要进来。他冲上前将男人推开，掼在了走廊的冰冷墙上。积压的所有情绪找到出口，他死死咬着牙说：“万霖，你还敢来？”万霖被撞得闷哼一声，意外地不挣开也不反抗。只是用一种空洞的专注盯着方解元的脸数十秒，奇怪地说：“方解元…你到底有什么好？你连向导都不是。”他歪了歪头，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颜珉这么大的一个意外繁杂的很，如果方解元是向导那他肯定能救颜珉。如果他是向导他就赢不了象塔。本来一切都是游刃有余。千算万算，没算到方解元不是向导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万霖透过方解元深茶色的眼睛，他想要看见方解元的灵魂，算算他和颜珉之间的距离在不在乎于纯净。方解元说不出口，一提到这件事，汹涌的懊悔就他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疼痛。我是个alpha，我有的是信息素，我不是向导，对不起，我骗了所有人。我害了他。万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领，他仔细观察着方解元的眼睛鼻子嘴巴。冷笑一声，接着一声比一声高，把那些怨恨爆发出来：“是你害了颜珉，是你不是我。你是向导你就可以救他！你是罪人！不是我！！”他猛地推开方解元，两个人的后背双双砸在墙上发出闷响。方解元被他无耻的言论震惊，随即又感到一种荒谬至极大可笑，颜珉就在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躺着，如果此刻醒来看到这一幕，会选择帮助谁？又会看向谁？

他们都不知道。

方解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去喉咙的腥甜，声音低沉。“我要走了，我已经向崔胜利打报告了，他会把我送去一个训练基地。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向导。”他抬起眼看向万霖，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“而你只会去向地狱。”

万霖扯了扯嘴角，眼睛看着地板：“我早就在地狱里了…从颜珉的眼神落到你身上开始。”

方解元只觉得这个人可怜，这个落魄的，连衣服都皱皱巴巴的人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万研究员吗？还是视频里那个…讨巧调皮的小男孩吗。愤怒惊奇地褪去，只剩下深沉的悲哀。他对万霖说不出更多刺耳的话，方解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你或许颜珉的感情错位了。我听颜珉说过…徐澄的死对你打击很大。对你而言，颜珉和他是你唯一的亲人，所以你才想紧紧抓住颜珉。害怕再一次失去。”

“但那不是爱。想让他一直看着你那不是爱，爱也不是想方设法让他只看着你，用错误的方式捆绑着他。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更不是拉着她一起去毁灭。颜珉已经很痛了…你有没有想过发生了这一切，颜珉的心里会有多痛？你对于颜珉而言又何尝不是最近的家人？你想过吗？你想要的究竟是颜珉亲口承认的感情，亲你，抱你，和你生生世世纠缠下去，即使两败俱伤也粘合在一起。还是仅仅是‘不能失去’的执念？”

“闭嘴！用得着你教育我？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！！”

他不假思索地说：“说这些有什么用？我只是想要他和我在一起一辈子，不管是什么方式。你算什么东西，要不是你横空出现把他从我身边夺走，我就不至于走上绝路！“他越说越大声，完全不管不顾地嘶吼。如今已经不需要伪装，他还剩下什么？

方解元没再争论，他摇摇头，和万霖如同嘶吼的声音比起来他能称得上小声说：“万霖，你真可怜，”

万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难看笑容，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说：“你也一样，你也别想拥有颜珉，你也要离开他了，哈哈。”

“你不明白，我没有想过‘拥有’，我爱他。我是因为爱才选择离开。”方解元坚定地说，话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也是说给自己听。

“你自首吧，别等到颜珉醒了闹的太难看，他发现了。”

说完他不再看万霖一眼，朝着走廊尽头走去。那些空白的墙壁不会留下一丝痕迹，在滚滚时间长河中也不会因为他和万霖短暂的对话有什么改变。这片墙永远是干净的白色。也是空白。万霖僵在原地，自首？他扯了扯嘴角，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嘲讽的表情都做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