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德里克接过那封信，拆开，扫了一眼。然后他把信纸重新折好，塞回信封里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是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“就这事？”他问。

传令官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大公会是这样一种反应。“殿、殿下，这是王太子的册封仪式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塞德里克把信塞进怀里，转过身，往城墙下走去，“一个小孩戴冠，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城墙上的士兵们都听见了，没有人敢接话，只是低着头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

塞德里克走下城墙，脚步不急不慢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。可他的眉头，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，微微皱了一下。

阿尔德·圣·奥古斯都。

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。帝国的星星，受上天眷顾的王子，从出生起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那个人。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名字的传说了，什么聪慧过人，什么礼仪完美，什么天资卓越——听得他耳朵都起了茧。

在他眼里，那就是一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小孩，被一群献媚者捧上了天。

这种小孩他见得太多了，从小被夸到大，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，等到真正坐上那个位子，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行。

他想起三年前回王城述职时，远远见过那个少年一面。那时候阿尔德才十二岁，站在国王身后，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亮得像一顶天然的冠冕。

确实好看，确实耀眼，也确实——太小。一个十二岁的小孩，能懂什么？能扛得住什么？能把帝国这副沉甸甸的担子挑起来？

塞德里克嗤笑一声，把那封信随手扔在桌上。

“准备一下”他对侍从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明天出发。早点去，早点完事，早点回来。”

他不想去，但他必须去，他是东境大公，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封臣之一，这种场合，他不能缺席。

他只是觉得可笑——那些人，那些在王城里争来争去的人，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推上那个位子，然后欢呼，然后献媚，然后假装这一切都是天意。

塞德里克冷笑了一声。天意从来不在王城里，天意在这片风沙漫天的边境线上，在那些用命去守的城墙上面，在那些冻死在冬天的士兵身上，王城里那些穿金戴银的人，哪里知道什么是天意。
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上，写满了不屑和厌倦。

◆

王子宫里，祝贺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龙。

从诏书颁布的那一刻起，王子宫的门槛就快被人踏破了，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贵族们，此刻一个个笑容满面地涌进来，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礼物，嘴里说着精心准备的话。

“恭喜殿下！臣早就知道，殿下一定是众望所归！”

“殿下天资卓越，帝国之幸啊！”

“臣一直说，殿下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！”

阿尔德坐在主位上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他听着那些话，听着那些一个月前还在观望、半年前还在试探、一年前还在私下议论莱昂哈特会不会成为变数的人，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“早就知道”“一直相信”“从未怀疑”的预言家。

他没有戳穿，没有嘲讽，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。他只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，偶尔说一句“多谢”，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，让那微涩的茶香盖住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。

库尔站在他身后，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。他替阿尔德收下那些礼物，替阿尔德送走那些客人，替阿尔德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。他的眼睛亮亮的，走路都带着风，像过节一样。

那些贵族们走后，阿尔德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烛火在桌上轻轻跳动，把书房照得暖融融的。库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，把安静留给了他一个人。

然后，门被推开了。

不是敲，是推，直接推开，像推开一扇属于自己的门。

莱昂哈特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、用丝绒包裹的东西。他穿着银白色的礼服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整个人站在烛光里，像一幅画。

“王兄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郑重。

阿尔德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
莱昂哈特走进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把那件东西放在桌上。是一个小盒子，很轻，很精致，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。

“王兄，这个送给您，恭喜您。”他说，然后退后一步，站在阿尔德面前，认认真真地弯下腰，行了一个礼。

那礼行得很标准，是那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、带着敬意的、一丝不苟的礼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，头微微低下，银色的发丝垂在脸侧，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阿尔德看着他，没有动。

莱昂哈特直起身，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没有嫉妒，没有失落，没有小心翼翼的不安。

有的只是亮闪闪的、快要溢出来的、全心全意的欢喜。可那欢喜的底下，还藏着别的什么，藏得很深，深到如果不是阿尔德离得这么近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
那闪烁的眼神只在莱昂哈特眼底闪了一瞬，快得像烛火跳动了一下，然后他就笑了，笑得干干净净，笑得没有一丝阴霾，像从前每一次笑一样。

“王兄，”他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，“您是王太子了。”

阿尔德看着他那张笑脸，看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却什么都不肯说的眼睛。他伸出手，落在莱昂哈特头顶，轻轻揉了揉。

“嗯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是。”

莱昂哈特弯起眼睛，像一只终于得偿所愿的猫。他凑上前一步，离阿尔德更近了一些，近到能闻见那股微苦的清冽，和藏在底下若有若无的甜暖。

“王兄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“嗯？”

“您会成为国王的。”

阿尔德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莱昂哈特已经退开了，退到不远不近的距离，笑着，挥了挥手，“我去看书了，王兄。晚上我还能来您这里吃饭吗？”

阿尔德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。“嗯，可以。”

莱昂哈特转身走了，脚步轻快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安静得像是刚才那些话、那个眼神、那一瞬间的暗涌，都只是烛火跳了一下。

阿尔德坐在那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个小盒子。

他打来，里面躺着一枚书签，银质的，很薄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纹，纹路很细，每一道都刻得很认真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把书签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
王兄，我永远支持您。

那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刻了很久，刻了很多遍，才终于刻出这样一行不算好看、却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力气的字。

阿尔德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
他把书签放回盒子里，合上盖子，放在抽屉最深处，和那些信件放在一起。和那些他以为会永远藏起来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
窗外，春风拂过，夜色温柔，万家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