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娜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裙,面料在烛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,像深夜的海面,又像打磨过的蓝宝石。裙子的剪裁很合身,腰线收得刚好,裙摆从腰部散开,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。
领口是深V的,但不暴露,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。她的头发盘起来了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后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,耳垂上坠着一对细细的钻石耳环,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。她没有化浓妆,只是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,脸色白得像瓷,在深色礼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耀眼。
阿布拉克萨斯站在那里,忘了呼吸。他见过她穿巫师袍的样子,见过她穿便服的样子,见过她穿裙子坐在花园里喝茶的样子。但那些都比不上此刻,她穿着他准备的礼服,朝他走来,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,不,画里的人没有她好看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:他选这条裙子的时候,不知道它穿在她身上会变成这样。现在他知道了,他觉得自己选对了,又觉得自己选错了,选对了是因为她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睛,选错了是因为她美得让他觉得她不属于他。
瑞娜妮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她仰起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好看。“学长。”
阿布拉克萨斯回过神。他伸出手,托起她的右手,弯下腰,嘴唇轻轻落在她指尖上方,没有碰到皮肤,距离刚好。吻手礼,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吻手礼。
他直起身,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臂弯里。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。
瑞娜妮把手搭在他的臂弯上,两个人并肩推开了门。
门里的灯光涌出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房间里的声音突然小了一截,不是安静,是那种“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同一件事吸引”的、音量从大到小、像被人拧了一下的变化。
有人转过头,有人停下正在说的话,有人把酒杯举到嘴边忘了喝。所有人都在看他们,看阿布拉克萨斯铂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正装,看他身边那个穿着深蓝色礼服、黑发盘起、美丽得不像真人的女孩。
他们站在一起,一个高挑,一个纤细,一个铂金,一个墨黑,像一幅被人精心布置的画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交换了一个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,有人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。
瑞娜妮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,然后停住了。
汤姆站在房间的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正在跟斯拉格霍恩教授说话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剪裁没有阿布拉克萨斯那套那么考究,但穿在他身上,刚好衬出他修长的身材和高挑的骨架。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,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,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,姿态从容,像一个从小就生活在宴会厅里的贵族。
他的变化太大了。刚入学时那件二手袍子,磨白的袖口,发硬的布料,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个角落去了。现在的他,站在斯拉格霍恩旁边,谈笑风生,像一个早就属于这里的人。
瑞娜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汤姆也看见了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那双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不是冷漠,不是嫉妒,不是欣赏,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东西。他看着她,像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,看了,知道了,然后移开了。
他低下头,抿了一口杯中的香槟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。
瑞娜妮移开了目光。她不是故意移开的,是阿布拉克萨斯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步,她的视线自然地从汤姆身上滑了过去。
但她心里知道,如果她再多看一秒,她也许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东西。也许不会。她不确定。
斯拉格霍恩教授从人群中走出来,圆滚滚的身体像一艘被推开的船,笑眯眯地朝阿布拉克萨斯和瑞娜妮迎上来。
“马尔福!波安森!”他的声音还是那种黏糊糊的、让人听了就想打哈欠的腔调,但他的眼睛在瑞娜妮身上多停了一瞬,亮了一下,像一颗被擦亮的铜扣。“波安森,你今天真是太美了。马尔福,你很有眼光。”
阿布拉克萨斯笑了一下。“教授过奖了。”
斯拉格霍恩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,然后落在瑞娜妮身上。“波安森,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鼻涕虫俱乐部?我一直觉得你是斯莱特林最优秀的学生之一,早就该来了。”
瑞娜妮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不大,但很甜。“谢谢教授。这是我的荣幸。”她微微低了一下头,姿态谦逊又得体,“我一直很仰慕教授的品味和眼光,能被您选中,我很开心。”
斯拉格霍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。“好好好,回头我把徽章给你。你们玩,你们玩。”他笑着走开了,去招呼别的学生。
音乐响起来了。不是舞曲,是那种柔和的、缓慢的、像水流一样的旋律。阿布拉克萨斯伸出手,瑞娜妮把手放在他掌心里,他握住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。
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,不是香水,是更幽微的、像含着露水的花瓣被风拂过时那一瞬间的清冽。他的心跳快了两拍,但他把呼吸压得很稳。
他们开始跳舞。瑞娜妮的舞姿很优雅,每一个转身、每一个滑步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她的姿态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、僵硬的标准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,肩膀放松,脊背挺直,下巴微收,目光平视。
她不像是在跳舞,像是在做一件她从小就做惯了的事。阿布拉克萨斯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她不像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人。
她甚至比一些纯血贵族更像贵族。那些纯血贵女,从小被教育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在宴会上不丢脸,但她们身上总有一种“被训练过的”痕迹,像一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,好看,但不自然。
瑞娜妮不是。她是野生的,但她站在那里,比那些盆栽更像一棵该长在宫殿里的树。
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一点。“瑞娜妮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没有加“小姐”,没有加“波安森”,就是“瑞娜妮”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之前的事,我想跟你道歉。”
瑞娜妮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眼睛在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太急了。”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、真诚的、不像他的谦逊,“你让我情不自禁。我控制不住自己,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,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希望你能谅解。”
瑞娜妮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笑了,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貌的笑,是那种“你终于说人话了”的、带着一点释然的笑。
“之前确实吓到我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如果学长一开始就更绅士一些,说不定我们早就是朋友了。”
阿布拉克萨斯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痞气,没有“马尔福式的骄傲”,只有一种干净的、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、少年的笑。“现在也不晚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有这个荣幸,和你做朋友吗?”
瑞娜妮点了点头。“当然。”
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指在她腰侧收得更紧了一点,只是一点,很快又松开了。他的嘴角弯起来,弯得很高。“瑞娜妮。”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,像是在品尝那三个字在舌尖上的味道。
瑞娜妮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。“阿布拉克萨斯……学长。”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软软的、糯糯的、像蜜糖在舌尖融化的感觉。尾音微微上扬,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扫了一下。
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晃了一下。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他看见她——不是站在舞池中央穿着礼服的瑞娜妮,是另一个她——坐在窗台上,黑发散在肩上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手指在发尾上慢慢绕着。
那个她不是一个学生,不是一个混血,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的东西。她是——妖精?魔鬼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下一秒,他回过神。瑞娜妮还站在他面前,手搭在他肩上,目光平静,嘴角带着那丝淡淡的、礼貌的笑。和刚才一模一样。他看着她,忽然不确定刚才那一瞬间是不是自己的幻觉。
也许是他想太多了。也许只是灯光、音乐、和那句“阿布拉克萨斯”合在一起,产生了某种不该产生的化学反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重新握紧她的手。音乐还在继续。他们还在跳舞。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在笑,但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