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间很大,大到三个人站在里面还显得空荡荡的。赫伯特站在房间中央,从长袍内袋里抽出魔杖,对着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各点了一下。
一道透明的、像水波一样的光从杖尖荡开,扩散到整个房间,然后消失了。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味道,不是温度,是一种“这里和外面不一样了”的感觉。
“这间房现在被施了法,”赫伯特把魔杖收回去,转过身看着瑞娜妮和汤姆,“在这里使用魔法,不会被魔法部发现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,“不过时间有限,只能维持到这个暑假结束。”
瑞娜妮站在窗边,手指搭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的花园。她的表情很淡,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汤姆站在门口,靠着墙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也很淡。但他的眼睛已经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,窗户的位置,门的厚度,墙的材质,赫伯特施法时魔杖挥动的轨迹。
赫伯特留下来住了一段时间。他住在二楼走廊另一头的客房里,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三楼那个空房间的门口。
他教的东西,不是霍格沃茨课本上写的那些“防御术”——怎么挡咒语、怎么解咒语、怎么在被攻击的时候护住自己。
他教的是怎么攻击。中等攻击性黑魔法,在德姆斯特朗属于“基础课”,在霍格沃茨属于“连提都不能提”。
他教了他们几个咒语,火焰咒的不同变体,能让火从不同的角度烧过去;切割咒的进阶用法,不是割开皮肤,是割开盾牌;束缚咒的改良版,不需要念出声,只需要集中注意力。瑞娜妮和汤姆学得很快。
赫伯特本来打算从低等黑魔法教起,但他试了一堂课之后就放弃了,这两个孩子不是普通人。
汤姆的魔杖像是长在手上的,指哪儿打哪儿,咒语的精准度和力度不像一个二年级学生该有的。
瑞娜妮的魔杖用得没有汤姆那么熟练,但她的领悟力惊人,赫伯特讲一遍原理,她就能举一反三,有时候举一反三的东西连赫伯特都没想过。
赫伯特起初不明白瑞娜妮为什么要带着汤姆一起。他来这里是为了她,不是为了那个混血孤儿。但教了几堂课之后,他看汤姆顺眼了不少。
汤姆的天赋摆在那里,教起来很轻松,一点就通,不需要反复讲同一个东西。赫伯特教了这么多年书,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学生,不浪费他的时间。
他教得开心,自然对汤姆的态度也好了很多,偶尔还会在汤姆使出漂亮咒语的时候点一下头,说一句“不错”。
汤姆在练习黑魔法这件事上积极得不像话。每天下午,他比赫伯特先到房间,魔杖已经握在手里了,练习用的靶子,几个被施了悬浮咒的靠垫已经摆好了。
他从不缺席,从不迟到,从不早退。瑞娜妮有时候不想练,坐在窗台上看杂志,把脚翘在窗框上,说“今天累了”或者“今天不想动”。
汤姆不会尴尬,也不会生气。他转过头,礼貌地朝赫伯特微微弯了一下腰,用一种恰到好处的、不卑不亢的语气说:“教授,能请您再指导一下我昨天学的那个咒语吗?”赫伯特看着他,心里想,这个孩子,将来不会简单。然后他点点头,抽出魔杖,继续教。
那些天里,汤姆的进步肉眼可见。他的火焰咒从一束变成了一圈,切割咒从只能割布料到能割开薄木板,束缚咒从需要念出声到只需要动动嘴唇。
他每一次进步,赫伯特都会点一下头,而汤姆会微微弯一下嘴角,不是得意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确认。
瑞娜妮有时候看着汤姆练习,觉得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,终于被人放出来,开始在旷野上奔跑。他的每一次挥杖,每一次念咒,每一次把目标击倒,都是在释放被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。
他太需要这个了。需要这种力量,确认自己比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强,确认自己不是一个只能在孤儿院里等死的普通人。瑞娜妮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把杂志翻过一页。
暑假只剩下最后十多天的时候,赫伯特告别了两人。他站在庄园门口,先跟瑞娜妮告别,弯下腰,托起她的手,嘴唇轻轻落在她指尖上方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,没有碰到皮肤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,像要把这张脸记在更深的什么地方。“波安森小姐,下学期见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瑞娜妮点了点头。“下学期见。”她的声音很淡。
赫伯特转向汤姆,伸出了手。汤姆握了一下,动作很标准,不卑不亢,恰到好处。赫伯特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句“继续努力”,汤姆说“谢谢教授”。
两个人松开手,赫伯特转身上了车。车门关上了,引擎发动了,车子沿着碎石路驶出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铁门外。
汤姆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知道赫伯特教他们的那些东西只是中等黑魔法,更高级的、更危险的,赫伯特没有教。不是不能教,是不想教。汤姆不怪他,也不觉得遗憾。他从来不是一个等着别人施舍的人。
赫伯特不想教,那他自己去找。霍格沃茨的图书馆有禁书区,他还没能进去,但他会找到办法的。黑魔法的书也不只在霍格沃茨,对角巷有二手书店,博金-博克那家店里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,只要有钱,什么都能买到。
他不需要赫伯特。他不需要任何人。他会自己找到那些知识,自己学会那些咒语,自己变得足够强。
等到那一天,不是赫伯特施舍给他什么,是他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。这才是他该走的路。
瑞娜妮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汤姆收回目光,跟在她后面走进去。
赫伯特走了之后,汤姆的对练搭档只剩下瑞娜妮。他每天下午准时到三楼那间空房间,把靠垫摆好,魔杖握在手里,等瑞娜妮来。
瑞娜妮有时候来得很准时,有时候迟到十几分钟,有时候踩着最后一刻才出现。汤姆从不催她,也从不问她为什么迟到。她来了,他就开始练习。
瑞娜妮的反应确实很好。不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好,是天生的,她好像能预判他的动作,在他挥杖之前就知道他要打哪里,然后提前挡住。
有时候汤姆故意改变节奏,忽快忽慢,瑞娜妮也能接住。他不得不承认,她是一个很好的对练对手。比赫伯特好,赫伯特太强了,和他对练像是在挨打;瑞娜妮刚好,和他差不多的水平,有来有回,不会让他觉得无聊。
但她的体力太差了。
每次对练几个来回,她就开始喘。不是那种演戏的喘,是真的喘。嘴唇发白,胸口起伏,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。
她的魔杖还在手里,但挥动的幅度越来越小,咒语的力度越来越弱。汤姆刚热身完,她就已经不行了。
“停。”瑞娜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哑哑的。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胸口还在起伏。
汤姆放下魔杖,看着她。他的呼吸还很平稳,手心连汗都没出。他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瑞娜妮靠在墙上喘气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、带着一点暗爽的情绪。
你也有今天。你什么都比我好,但你跑不过我。你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,我还能跑。
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倒了一杯温水,走过去,递给她。
瑞娜妮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接过水杯,抿了一口,又递还给他。汤姆把杯子放回桌上,等她休息够了,再继续。
每次看到她体力不支的样子,汤姆心里的那股暗爽就会冒出来一次。不是嘲笑,是确认,确认她不是不可击败的。
她可以死,她可以累,她可以喘不上气。她不是神。她只是一个和他一样会累、会喘、会出汗的人。
单从体力这一点,他完败她。这个认知像一根定海神针,插在他心里最不安的地方,告诉他,你有的东西,她没有。
瑞娜妮看着汤姆倒水的背影,看着他把杯子递过来时手指的姿态,看着他放好杯子之后退回去等她休息的样子。
她注意到他开始主动做这些事了,倒水、递毛巾、在她坐下的时候把椅子上的靠垫摆正。不是因为她吩咐过,是他自己开始做的。
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从“被迫跑腿”变成了“主动服务”。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,但他已经在做了。
瑞娜妮靠在墙上,看着汤姆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魔杖,对着靠垫练习切割咒的背影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她本来对很多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,练了几天黑魔法就腻了,对赫伯特那张殷勤的脸看了几天就烦了,连对汤姆的观察有时候都会觉得无聊。
但这十多天的对练,她没有觉得无聊。汤姆每次出招的角度都不一样,每次被挡住之后的表情都不一样,每次递水过来的姿态都不一样。
他是一个变量,一个在她可控范围内的、但不会让她觉得无聊的变量。所以她没有拒绝他的对练邀约。每次他来敲门,她都去了。不是因为她喜欢练习,是因为她喜欢看他。
暑假的最后十多天,就在这样的对练中过去了。每天下午,三楼那间空房间里都会传来咒语的声音,不是念出来的,是施出来之后空气被撕裂的声音。
两个人站在房间两端,中间隔着几个被施了悬浮咒的靠垫。汤姆先出手,瑞娜妮挡住,反手还击,汤姆挡住,再出手。靠垫在空中飞来飞去,被咒语击中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有时候汤姆赢了,靠垫被打到墙角;有时候瑞娜妮赢了,汤姆的袍角被烧焦了一小块;大多数时候没有输赢,只是瑞娜妮先累了,靠在墙上喘气,汤姆站在旁边等,手里还握着魔杖,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暑假要结束了。新学期的列车还有一个星期就要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。两个人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,缩小咒收好的箱子妥帖地放在各自房间的衣柜里。
瑞娜妮坐在花园的凉棚下,手里没有拿杂志,也没有拿书。她只是坐着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汤姆从屋里出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下午还练吗?”他问。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问“下午吃什么”一样。但瑞娜妮注意到,他的魔杖已经插在袍子外面的口袋里了,杖尖朝上,随时可以抽出来。
瑞娜妮看了他一眼。“练。”她说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汤姆跟在她后面,保持着两步的距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屋里,走上楼梯,走进三楼那间空房间。门关上了,然后里面传来咒语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