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上的爆炸声一阵一阵的,有时候近得像在头顶炸开,防空洞的顶上会有碎渣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没有人去拍。
汤姆靠墙站着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攥着魔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听课。
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,这颗炸弹落在哪里?下一颗会不会更近?这个防空洞顶得住吗?如果他在这里暴露了魔法,周围的人会怎么看?如果他受了伤,需要怎么处理?
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,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。不是害怕,他告诉自己不是害怕。但他控制不住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攥着魔杖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转过头,看着瑞娜妮。
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脸上没有害怕。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没有任何他以为会看到的东西。
她的表情是空的,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装出来的平静,是真的空。像一潭没有风也没有鱼的水,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头发散了好几缕,贴在脸侧和额头上,脸上蹭了一道灰,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。裙子的领口歪了一点,袖子蹭了一块灰,裙摆上也有好几处污渍,像一幅被人泼了墨的画。
汤姆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不是幸灾乐祸,不是心疼,是一种“原来你也会这样”的、带着一点满足的确认。
她的体力很差。跑了那几步路,她就开始喘了,胸口起伏着,嘴唇微微张着,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。他想起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,她从来不做体力活,打扫、搬运、跑腿,全是别人替她做的。
他以为那是她懒,是她在装,是她在利用别人。现在他知道了,她是真的不行。她的身体撑不住。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新奇,又让他觉得不公平。
她有不死之身,有蛊惑人心的能力,有让人心甘情愿为她赴死的本事,但她连跑几步路都喘。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,她生来就有;而他有的,体力、耐力、健康,她却天生缺少。这个世界不公平。他早就知道,但每一次重新发现,还是会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裙子,那条刚才还光鲜亮丽、在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的裙子,现在蹭了灰,沾了土,领口歪了,裙摆皱了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还很短,很轻,但确实动了。
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也有今天”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带着一点得意的东西。他想起她坐在花园里喝茶的样子,想起她穿着新裙子在走廊上走过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成绩单前面、表情淡淡的样子。
现在她站在这个又脏又挤的防空洞里,和他一样狼狈。他终于觉得她离他近了一点,不是她走近了,是她的光环碎了。碎了一小块,刚好够他看见她也是一个会喘气、会出汗、会被灰尘弄脏的人。
头顶上又一声爆炸,震得墙上的碎渣簌簌地往下落。汤姆没有动。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瑞娜妮不会死。她死了也会活过来。但他会。
一颗炸弹落下来,他可以躲,可以跑,可以用魔法挡,但他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躲过去。他的生命是脆弱的,是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线。他这么优秀,这么聪明,这么与众不同,他怎么能像那些普通人一样,在一场空袭里不明不白地死去?
他想起瑞娜妮从海边那个山洞里活着走出来的样子。他亲手确认过她的死亡,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身体是凉的。但她活了。她做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魔杖。她可以,他为什么不可以?魔法存在,不死的方法就存在。瑞娜妮不是神,她只是知道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。那他也可以知道。
他可以去查,去找,去挖出那些被藏在禁书区最深处、被锁在密室最里面、被遗忘在历史最角落的秘密。他要找到永生不死的方法。他不会在意外中死去。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死去。他要比所有人都活得久。
汤姆的思绪飘远了。头顶上的爆炸声变成了背景,像远处的雷声,不再让他心跳加速。防空洞里的哭声和祈祷声也变成了背景,像一台没有人关掉的收音机,嗡嗡嗡地响着,但没有人听。
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块水渍上,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,有很多条路,很多个岔口,他盯着它,在心里走了一遍又一遍。
瑞娜妮站在他旁边,没有看他。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了,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成了缓和。她靠在墙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防空洞里的人群上,那个抱着孩子来回走动的母亲,那个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的老人,那个坐在地上靠着墙、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的中年男人。
她的表情还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嘲笑,没有嫌弃,没有那种她惯用的、居高临下的冷漠。她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。她不会死。她早就知道。但防空洞里这些人是会死的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还在哭,还在怕,还在祈祷。瑞娜妮看着他们,不觉得可怜,也不觉得可笑。她只是觉得无聊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灰尘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,把灰拍掉了一些,但还有一层浅浅的、灰白色的痕迹留在浅色的面料上,怎么拍都拍不干净。
她看着那些痕迹,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继续看着对面墙上那块湿漉漉的、长了霉斑的石砖。
一夜过去了。
防空洞里的人没有睡着。没有人能睡着。每隔一阵就有爆炸声,每隔一阵就有新的恐惧从头顶压下来。孩子们哭累了,在母亲怀里抽噎着,像一只只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老人们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年轻人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某一个点,什么都没有看。
汤姆没有睡。他靠在墙上,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,保持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。他的眼睛闭着,但瑞娜妮知道他没有睡,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着,像在写字,又像在数数。他在想事情,想了一整夜。
瑞娜妮也没有睡。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,头微微仰着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、摇摇晃晃的灯泡。
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,和昨天下午坐在花园里喝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两个人挨着坐了一整夜,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,又从半拳变成一拳。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,又分开,分开又碰在一起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对话,没有交流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他们只是坐在那里,像两块被风吹到一起的石头,挨着,但没有黏在一起。
第二天早晨,爆炸声停了。不是渐渐停的,是突然停的,像一台被人关了电源的机器,嗡的一声就没有了。防空洞里的人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先动。
过了很久,一个男人站起来,试探性地往洞口走了几步,停下来,听了听,又走了几步。他走到门口,探出头去,在外面站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声音有些发哑:“停了。空袭停了。”
防空洞里的人像被解除了定身咒一样,开始动了起来。有人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稳。
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走,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,眼睛还闭着。有人坐在原地没动,像还没有从那个被恐惧压住的壳里挣脱出来。
一部分人走了,沿着巷子往各自的家走。一部分人没有走,他们还不敢出去。
他们缩在防空洞里,眼睛盯着洞口的光,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,明明洞口已经亮了,还是不敢往外跑。
汤姆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,嘴唇有些干,但目光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刃。
他站直身体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瑞娜妮也站起来。她的腿有些发软,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,伸手扶了一下墙,稳住了。
她的脸上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倦意,像一朵被晒了一整天的花,花瓣还开着,但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精神了。
洞口的光线被几个人影挡住了。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色西装的人。他们的衣服很整齐,头发梳得很光,在这个到处是灰和泥的防空洞里,像几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为首的男人走到瑞娜妮面前,微微弯了一下腰。“小姐,老爷让我们来接您。”
瑞娜妮点了点头,没有看他。她转过头,看着汤姆。汤姆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“我家离这里不远,比你那里安全。一起走吗?”瑞娜妮的声音不大,像在问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淡。
汤姆看着她。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,她的庄园在郊区,铁门很高,围墙很高,比这个随时可能被炸塌的孤儿院安全得多。
他的骄傲让他想说“不用”,但他的理智告诉他,这不是逞强的时候。他的命比他的骄傲值钱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一个字。
瑞娜妮没有笑,没有点头,没有任何表示。她转过身,往洞口走。汤姆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防空洞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刺得眼睛有些疼。
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,没有那么重的霉味和铁锈味,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木头、湿透的泥土、和远处传来的、淡淡的、像什么东西在闷烧的气息。
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,车身落了一层灰,挡风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。司机拉开车门,瑞娜妮先坐进去,往里面挪了挪,留出一个位置。
汤姆站在车门口,犹豫了一秒,然后弯腰坐了进去。车门关上了,声音很闷,像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。
司机坐回驾驶座,发动了引擎。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,这是他的职业本能,总要确认乘客坐好了没有。后视镜里,瑞娜妮靠着车窗坐着,黑发垂在肩上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汤姆坐在她旁边,靠着另一边的车门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前面某个虚无的点上。两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,裙子上的灰,衣服上的泥,脸上没擦干净的痕迹。
他们没有说话,没有对视,没有任何交流。但司机觉得奇怪。他在莱利家做事已经有些年头了,见过很多人,慌张的、恐惧的、哭天喊地的、强装镇定的。
但这两个孩子不一样。他们在防空洞里待了一整夜,周围全是哭声和爆炸声,可他从接他们的时候就没在他们脸上看到过害怕。
没有眼泪,没有颤抖,没有那种“终于得救了”的如释重负。他们只是站起来,拍了拍灰,然后上了车。
像两个刚从普通地方出来的普通孩子。但这不是普通孩子该有的反应。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两张安静的、被灰弄脏了的脸,忽然觉得他们像是一类人。
不是兄妹,不是朋友,是那种,从同一个地方来的、知道对方底细的、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的一类人。
他们坐在那里,谁也不看谁,但那张后座上的空气,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。它不挤,不吵,不尴尬。它刚刚好。
司机收回目光,把注意力放回路上。车子从碎石路上驶出去,拐上大路,穿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,往伦敦郊区的方向开去。窗外的伦敦在阳光下像一张被揉皱了的、还没来得及抚平的纸。断壁残垣,碎玻璃,倒下的树,被掀翻的汽车。
有人在路边站着,看着自己被炸塌的房子发呆。有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。有人在哭,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没有人说话。
车里的两个人也没有说话。他们只是坐在那里,并排坐着,脏兮兮的,安静得像两尊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雕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