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的心跳快了两拍。“不辛苦，小姐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但还是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颤抖，“这些都是我该做的。”

瑞娜妮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安娜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往凯娅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。

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，低得只有安娜能听见，但又没有低到身后的人完全听不见的程度：“我觉得安娜你挺特别的。”

安娜愣了一下。

“上次我茶水凉了，别人都忙着去给我换新的，只有你记得把我杯子里剩的茶叶也换了，说泡过两次的茶叶再续水味道会涩。”

瑞娜妮歪着头看她，嘴角带着一点笑，“还有前天我在花园里坐着，你端点心过来的时候，特意把碟子转了半圈，把那块最完整的蛋糕放到我顺手的那一侧。别人都不会想这些。”

安娜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。她没想到瑞娜妮会注意到这些。那些都是她下意识做的事，没人教过她，也没人夸过她。

“比凯娅好多了。”瑞娜妮的语气很轻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她顿了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、任性的喜欢，“如果我的婶婶是你就好了。”

安娜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瑞娜妮的肩膀，往凯娅那边看去。凯娅站在几步之外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不生气，不难过，不嫉妒，甚至没有任何反应。她的眼睛看着瑞娜妮的背影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、习惯性的微笑，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瑞娜妮说了什么，又像是听见了但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
安娜松了一口气，但那口气吐到一半又卡住了，凯娅的反应太不正常了。正常人听到这种话，就算不发火，至少也会脸色变一下。凯娅什么变化都没有，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
瑞娜妮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她的步子还是那么慢，裙摆还是那么稳。

安娜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烫烫的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指尖碰到发烫的皮肤，心跳还没有完全慢下来。

瑞娜妮刚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“你挺特别的”“比凯娅好多了”“如果我的婶婶是你就好了”。

她知道瑞娜妮可能是随口说的，那种大小姐心情好时说两句好听的话，转头就忘了。但她就是忍不住想，忍不住心跳加速。那张脸离她那么近，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，她觉得全世界的光都照在自己身上。

瑞娜妮走远之后，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。她的表情变得淡淡的，像一朵云遮住了太阳。她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每一个字都是故意的，夸安娜，贬低凯娅，音量控制得刚好，让凯娅听见，又不至于像是在故意说给她听。

她等着看凯娅的反应。愤怒也好，嫉妒也好，难过也好，哪怕是一瞬间的脸色变化，都可以让她觉得有意思。但凯娅什么都没有。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表情，温和的、空洞的、像一潭死水的微笑。

真无趣。

瑞娜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，加快了脚步。

——

回到房间后，瑞娜妮在镜子前面坐下来。她看了一眼跟在身后进来的凯娅，说了两个字：“出去。”

凯娅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瑞娜妮已经转过头去看镜子了。凯娅站了两秒，然后退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瑞娜妮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黑发散在肩上，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很深，瓜子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分明。她拿起梳子，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，动作很慢，目光却不在镜子里，她在想事情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不轻不重，两下。

“进。”

门推开了。莱利走进来，反手把门带上。他走到瑞娜妮身后，站在那里，看着镜子里的她。然后他伸出手，两只手搭在她肩上，手指轻轻收拢。

他低下头，从她肩上拈起一缕黑发，放在鼻尖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专注，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酒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、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
如果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，就能从镜子里看到莱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全黑的，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的分界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他的手搭在瑞娜妮肩上，指节修长，在烛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

“怎么不开心了？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时才会用的、亲昵的语调。

瑞娜妮把梳子放下，看着镜子里那双全黑的眼睛。“凯娅怎么回事？像个行尸走肉一样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满，像是在抱怨一件衣服洗坏了，或者一道菜做得不够好，“没意思。败坏我的兴致。”

莱利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。“她跟我做了灵魂契约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她只是个开头。以后还会有更多人。”

瑞娜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惊讶，是一种“哦，原来是这样”的确认。她没有问灵魂契约是什么，也没有问以后还会有多少人。她不关心这些。

她只在乎凯娅变得无趣了，变得像一个被抽走了芯子的蜡烛，空有一层壳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她不在乎莱利在搞什么，不在乎那些“更多人”是谁、要做什么。只要不碍着她的事，什么都行。

“既然是爹地安排的，”瑞娜妮的声音软下来，嘴角弯起来，带着一点撒娇的、任性的弧度，“那就算啦。”

她歪了歪头，从镜子里看着莱利。“但是要补偿我。”

莱利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手从她肩上移开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礼盒，深蓝色的，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。他把礼盒放在梳妆台上，推到瑞娜妮面前。

瑞娜妮低头看了一眼，解开丝带，打开盒子。一条项链躺在里面，银色的链子，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宝石，颜色是浅灰色的，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宝石的切割很精致，每一个切面都在烛光中闪着柔和的光，像一滴被凝固住的、永不干涸的泪。链子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极细极密，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银蛇。

瑞娜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感动，是满意。像是一个挑剔的收藏家终于找到了一件配得上自己藏品的东西。

她微微扬起下巴，把头发拢到一侧，露出修长的脖颈。莱利拿起项链，绕到她颈后，扣上搭扣。他的手指很稳，动作很轻，指甲没有碰到她的皮肤。

扣好了。瑞娜妮低下头，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那条项链。宝石正好落在锁骨中间，在烛光中闪着温柔的、浅灰色的光。她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那颗宝石，冰凉的，滑滑的，像一滴永远不会蒸发的露水。

她笑了。那笑容在烛光里绽开，像一朵花在夜里开了。

莱利站在她身后，双手重新搭在她肩上。镜子里的两个人，一个是美丽的女孩，黑发白肤，浅灰色的眼睛，嘴角带着笑；一个是双眼全黑的男人，五官还是莱利的，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属于人类了。

两个人都在笑，但那笑容加在一起，让人后脊发凉。像是一幅画，画得很美，但看久了会觉得哪里不对，比例不对，光线不对，有什么东西在画框外面，你看不见，但它正在看着你。

烛光跳了一下，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莱利的影子比他的身体大了一圈，头顶有什么东西伸出来，像两只弯曲的角，在墙上投下两道尖锐的暗影。

瑞娜妮靠进椅背里，手指还在那颗宝石上轻轻摩挲。她闭上眼睛，嘴角的弧度没有收。莱利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发顶，手指插进她的黑发里，轻轻拢了一下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烛火在玻璃罩里无声地燃烧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