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间教室在三楼最偏僻的角落,门口的牌子已经掉了,门把手上一层灰。威廉推开门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,在门把手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。
门开了。
瑞娜妮坐在窗边,侧对着门,一只手搭在窗台上,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。她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、恬静的笑。她看着窗外的什么地方,像是一幅画。
威廉站在门口,忘了呼吸。
瑞娜妮听见声音,转过头来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里面有一种柔软的、暖暖的东西。
“学长。”她轻声说,嘴角弯起来,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威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,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发出轻微的、吱呀一声。
瑞娜妮的一只手放在背后,手指轻轻搭在魔杖上。她的目光还落在威廉脸上,嘴角还带着那丝笑,但她的手指在魔杖上点了一下,极轻极快。门锁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。她的手腕一翻,魔杖顺着袖口滑进去,藏好了。
她收回手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威廉又往前走了两步。他的眼睛粘在瑞娜妮脸上,粘在她弯弯的嘴角上,粘在她垂在肩头的黑发上。他的心跳得太快了,快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抖。
她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他听见了声音,但那些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一样,模模糊糊的,一个字都听不清。他不想听清。他只想看。看她的眼睛,看她的嘴唇,看她说话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。
他离她越来越近。三步,两步,一步。
瑞娜妮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。那种恬静的、暖暖的东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、不易察觉的紧张。她的身体往后缩了一点,肩膀微微收起来,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人惊到的小动物。她的手撑在窗台上,像是要站起来。
“学长……”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带着一点不安,“你……”
威廉的手按在她肩膀上。不重,但她站不起来了。
“别怕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、黏糊糊的温柔,“就让我亲一下。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他低下头,朝她的脸凑过去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急促而滚烫,喷在她脸侧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她的唇会有多软。
“开门咒。”
门外传来一个女声,又急又冷。门锁咔嗒一声弹开,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威廉的动作僵住了。
沃尔布加站在门口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睛里有火在烧。德鲁埃拉和费朗西丝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都是愣住的,嘴巴微微张着。汤姆站在最后面,表情淡淡的,但他的目光越过沃尔布加的肩膀,落在瑞娜妮脸上,停了一瞬。
教室外面的走廊里,有几个学生被动静吸引过来,站在远处探头探脑。有人捂着嘴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小声说着什么。
沃尔布加的声音像一把刀,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在干什么?”
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“定身咒。”
威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的姿势定格在低头凑近瑞娜妮的那一刻,腰弯着,一只手还搭在瑞娜妮肩上,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窗台上,整个人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像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里面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、贪婪的光。
汤姆放下魔杖,动作很慢,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沃尔布加没有回头看。她一步跨上前,伸手推开威廉,他的身体僵硬地往旁边倒去,砸在旁边的课桌上,课桌歪了一下,他的胳膊从桌面上滑下来,整个人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歪在那里,动不了,也说不出话。
沃尔布加没有看他。她低头看着瑞娜妮。
瑞娜妮缩在椅子里,肩膀收着,两只手攥着裙摆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那层红是忍着的,压着的,像一潭水被人搅浑了,又硬生生地压回平静。她抬起头,看着沃尔布加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然后她扑进沃尔布加怀里。
沃尔布加的身体僵了一瞬。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在发抖,很轻的抖,像风里的树叶。然后她的肩膀那里湿了一小块,温热的,透过袍子的面料渗进来。瑞娜妮没有出声,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,两只手攥着她的袍子,攥得很紧。
沃尔布加愣了一秒。她的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然后她慢慢放下来,轻轻落在瑞娜妮背上,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。她的动作有些生硬,像一个不习惯安慰别人的人,在笨拙地学着怎么做。
她的脑子里闪过几分钟前的画面——
她带着德鲁埃拉和费朗西丝从魔咒课教室出来,走在二楼走廊上。汤姆·里德尔站在走廊拐角处,拦住一个路过的斯莱特林学生,问有没有看见布莱克学姐。
那个学生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袍子上,又从袍子上扫回来,什么也没说,绕开他走了。汤姆没有放弃,又问下一个。下一个也没有理他。
沃尔布加本来不想理会。一个低微的混血在找布莱克家的人,关她什么事。她抬脚要走,汤姆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。
“布莱克小姐。”
她停下来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,而是他的语气。不卑不亢,不急不慢,像在叫一个值得尊重的人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汤姆站在几步之外,表情很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“我看见切斯把瑞娜妮带走了。只有他们两个人。”
沃尔布加的身体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。”汤姆说,“我本来想找柳克丽霞学姐,但是没找到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好碰见您了。”
沃尔布加没有再问。她转过身,往汤姆指的方向走。她的步子很快,快得德鲁埃拉和费朗西丝差点跟不上。汤姆跟在最后面,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她收回思绪。
怀里的人还在发抖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。沃尔布加的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稳。
她的目光越过瑞娜妮的发顶,落在歪在旁边的威廉身上。他的姿势还是那么扭曲,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表情,贪婪的、得意的、志在必得的。
沃尔布加看着那张脸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起来。不是愤怒,愤怒是热的、冲的、会炸的。她心里烧着的那个东西是冷的,是慢的,是那种你完了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瑞娜妮的睫毛湿了,粘在一起,像被雨打湿的蝶翼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有一小片被窗框压出来的红印,是她刚才缩在椅子上的时候压的。
沃尔布加的手在她背上又拍了一下。
幸好赶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