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“不小心”把南瓜汁洒在她的作业上,字迹糊成一片,她只能熬夜重写。
有人在走廊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故意用肩膀撞她,把她手里的书撞掉一地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。她蹲下去捡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笑声。
没有人帮她。那些纯血看她的时候,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你不配。
凭什么?凭什么这个女孩什么都没做过,就有人给她送新袍子?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,就能让所有人对她客客气气?凭什么她那张脸摆在那里,就有人替她挡风挡雨?
“快一点。”安妮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硬邦邦的。
瑞娜妮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她走得还是那么慢,裙摆还是那么稳。
安妮特看了看四周,走廊上没有人。她往前跨了一步,伸手推了一下瑞娜妮的肩膀。
“让你快一点,没听见吗?”
瑞娜妮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但没有回头。安妮特又推了一下,这回力气更大,推在她肩胛骨上。瑞娜妮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,脚步乱了。
“聋了?”
安妮特的手又伸出去。这回她用了十成的力气,手掌拍在瑞娜妮的后背上,要把她推倒在地。
瑞娜妮往前摔去。
——
寝室的门开着。露西正在里面整理书架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正好看见瑞娜妮被人从外面推进来。身体往前倾,脚步踉跄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。她扔下手里的书,几步冲过去,一把扶住了瑞娜妮的胳膊。
“你干什么!”露西的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瞪着门口的安妮特,胸口剧烈起伏着,“你干嘛推她?”
安妮特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。
“沃尔布加·布莱克让她把兔子拿出来。”她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在念一份判决书,“你这种混血,最好识相点。得罪了布莱克家,你在斯莱特林就别想待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还被露西扶着的瑞娜妮,嗤了一声。
“别装了。赶紧把兔子拿出来,布莱克小姐还在等着呢。”
露西气得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半天只挤出一个字:“你……”
瑞娜妮从露西怀里直起身来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看着安妮特,又看了看露西,轻轻拍了拍露西的手背。
“没事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,“布莱克学姐只是想看看兔子。我去去就回来。”
她转过身,从床边的笼子里把兔子抱出来,拢在怀里。兔子的耳朵竖了竖,往她臂弯里缩了缩。
露西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她看露西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“不用担心我”的意思,但那层意思底下,藏着一层薄薄的、让人心疼的可怜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动物,又乖又怕,却还要装作没事。
露西的鼻子一酸。
瑞娜妮抱着兔子,跟着安妮特走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露西站在空荡荡的寝室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那些东西涌上来,安妮特推她的样子,安妮特说“你这种混血”时候的语气,瑞娜妮红着眼眶说“没事的”时候的声音。
她会被欺负的。露西想。沃尔布加不会只是看看兔子,她一定会抢走它,也许还会做更过分的事。可是谁能阻止沃尔布加?在斯莱特林,谁敢跟布莱克家的人作对?
露西的手指绞着衣角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柳克丽霞·布莱克。沃尔布加的亲姐姐。
露西从地上爬起来,眼泪都来不及擦,拉开寝室的门就往外跑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,撞在石墙上,又弹回来。
——
空地在城堡后面的一处僻静角落,平时没什么人来。几棵老树围成一圈,中间是一块光秃秃的地面,铺着碎石子。
沃尔布加站在最前面,德鲁埃拉站在她旁边。费朗西丝站在稍远的地方,靠着树干,目光在瑞娜妮身上转来转去。
瑞娜妮被带到空地中央。她抱着兔子站在那里,像一只被围住的鹿。
沃尔布加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德鲁埃拉。德鲁埃拉会意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把兔子交出来。”
瑞娜妮把兔子往怀里拢了拢,退后一步。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
德鲁埃拉没有回答。她偏了偏头,下巴朝安妮特和费朗西丝的方向点了点。
安妮特和费朗西丝往前走了几步,一左一右地围住瑞娜妮。
瑞娜妮看着靠近的两个人,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。她把兔子抱得更紧了,身体微微往后缩。费朗西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手指箍在她上臂,像一道铁箍。瑞娜妮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安妮特伸手去抢兔子。她的手指刚碰到兔子的毛,瑞娜妮猛地侧过身,兔子从安妮特的手指缝里滑出去。安妮特的手抓了个空,差点没站稳。她的脸色变了,又伸手去抢,瑞娜妮又躲开了。兔子在瑞娜妮怀里挣扎起来,耳朵竖得笔直,四条腿乱蹬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一声怒吼从空地入口处传来。
柳克丽霞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跑过来的。她身后跟着露西,露西的鼻尖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。
柳克丽霞几步冲过来,目光从安妮特和费朗西丝身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沃尔布加脸上。
“你——!”
沃尔布加冷冷地哼了一声。她的目光从柳克丽霞身上移开,落在露西脸上。那一眼不重,但像一把冷刀子,从露西脸上刮过去。露西被那目光压得低下了头,肩膀缩了缩,但还是站在原地,没有跑开。
柳克丽霞看见瑞娜妮被两个人围着,胳膊被人抓着,怀里抱着兔子,眼眶红红的,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。她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。
“沃尔布加,你太过分了!”
“我过分?”沃尔布加的声音比她还冷,“她把你的兔子拿走了,你不找她算账,倒说我过分?”
“是我让她帮我养的!”
“你让她帮你养?”沃尔布加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你什么时候跟一个一年级混血这么要好了?父亲知道吗?母亲知道吗?”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不关我的事?”沃尔布加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更沉了,“柳克丽霞,你是布莱克家的人。你做什么,都关我的事。”
两姐妹面对面站着,像两只对峙的猫,毛都炸着,谁也不让谁。
空地中央,安妮特的目光从那对吵架的姐妹身上移开,落在瑞娜妮脸上。
她还在抓着兔子。费朗西丝的手还搭在瑞娜妮胳膊上,但费朗西丝的注意力已经被那对姐妹吸引过去了,眼睛往那边瞟着,手上的力气松了不少。
安妮特的手还在兔子的毛上。她抢了两回,都没抢到,手指缝里只抓了几根白色的兔毛。她的脸有些红,呼吸也有些重。
她抬起头,想看看瑞娜妮现在是什么表情,是害怕?是慌张?还是像刚才在走廊上那样,红着眼眶装可怜?
她看见了瑞娜妮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害怕,没有慌张,没有任何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。嘴角微微弯着,不是那种大笑的弯,是一种很浅的、像刀锋一样的弧度。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她,眼尾微微上挑,里面没有泪光,没有红晕,只有一种东西。
嘲讽。
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像在说你费了这么大劲,就这?
安妮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。
她又想起自己刚进斯莱特林的时候。那些纯血看她的眼神,也是这样。高高的,冷冷的,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。她想起有人把她的书包从窗口扔进湖里,她趴在湖边捞了半个小时,课本全泡烂了,那些人在旁边看着笑。
想起有人在她椅子上涂了黏糊糊的药水,她坐下去的时候裙子粘在椅子上,站起来的时候“嘶啦”一声,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跑出教室。
想起她一个人端着盘子站在礼堂中间,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,最后是费朗西丝朝她招了招手。
那一刻她感激得差点哭出来,后来才知道,费朗西丝只是想找个跑腿的人。
那些笑声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。
安妮特的手松开了兔子。她的目光落在地上,碎石子中间有一块石头,手掌大小,边缘不规则的,一面沾着泥土。
她弯腰捡起那块石头。
费朗西丝感觉到身边的动静,转过头,看见安妮特举着石头。她的瞳孔缩了一下,手从瑞娜妮胳膊上松开了,往后退了一步。
安妮特没有看见费朗西丝退开。她的眼睛只看着瑞娜妮,看着那张还在笑的、嘲讽的、像那些纯血一样的脸。
她把石头砸下去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惨叫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拽过来。
瑞娜妮的身体往后倒去。她的胳膊在空中划了一下,什么也没抓住。怀里的兔子先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闷的、软软的声响。然后瑞娜妮摔下来,后背压在兔子身上。
她的额角破了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眉骨,流过眼角,滴在碎石子地上。她那张脸在血里白得发亮,黑色的头发散在地上,衬着那张沾了血的脸,像一幅被人泼了红颜料的画。
安妮特站在她面前,手里还举着那块石头。石头上沾了一块血迹,湿漉漉的,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石头在她手里晃了晃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细又尖,像指甲划过黑板,“是瑞娜妮……是她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柳克丽霞的手还举着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安妮特捂着脸,踉跄了一步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柳克丽霞还要再打,瑞娜妮的哭声从地上传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那声“姐姐”软得像一截断掉的丝线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柳克丽霞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兔子……”瑞娜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带着哭腔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兔子死了……”
柳克丽霞蹲下来。瑞娜妮的额角还在流血,血淌到眉毛上,挂在睫毛尖上,凝成一颗一颗的小珠子,顺着脸颊滑下去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衬着那些血,红得刺眼,白得惊心。那张脸上的血没有让她变丑,反而像一件瓷器被摔出了裂纹,裂得恰到好处,裂得让人心疼。
她哽咽着,声音碎成一片。“我摔下来的时候压到它了……它不动了……姐姐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柳克丽霞把她扶起来,让她靠着自己。瑞娜妮的身体很轻,像一只被打湿翅膀的鸟,软软地靠在柳克丽霞肩上。她的眼泪淌下来,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泪,哪些是血。
“别说了。”柳克丽霞的声音哑了,“我带你去校医院。”
露西从旁边跑过来,蹲下去把兔子抱起来。兔子的身体还是软的,但不动了,脑袋耷拉下来,两只前腿垂着,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白手帕。
柳克丽霞扶着瑞娜妮站起来。瑞娜妮靠着她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晃,像随时会倒下去。露西抱着兔子跟在后面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沃尔布加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走远。她的嘴唇抿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的脚动了一下,只有一小步,像要往那个方向走。然后她停住了,那一步没有迈出去。
德鲁埃拉站在她旁边,不敢说话。
沃尔布加转过头,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安妮特。安妮特捂着脸,手指缝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,眼睛瞪得很大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“这点事都办不好。”沃尔布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“我看走眼了。”
她的目光从安妮特身上扫过去,从上到下,像在扫一件不值钱的垃圾。
“不愧是个混血杂种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德鲁埃拉跟在她身后。费朗西丝也跟了上去,经过安妮特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鄙夷,有不屑,还有一点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庆幸。
幸好动手的不是我。
空地上只剩下安妮特一个人。她的手指还捂在脸上,嘴角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,从唇角拉到下巴。她蹲下去,把那块沾了血的石头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石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掌根,她没有松手。
远处,城堡的钟声敲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