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姆站在原地,两只手都拎着箱子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提着的那个,瑞娜妮的箱子,浅色的,比他的新,比他的好看。他的手指攥着提手,攥得很稳。
在孤儿院经历了那么多事,他对瑞娜妮的心态早就变了。恨还是恨的,那种恨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,拔不出来,也不想拔。
嫉妒也是有的,嫉妒她死而复生,嫉妒她拿走了他的能力。厌恶也是有的,厌恶她那张永远在笑的脸,厌恶她那种“我什么都看得透”的眼神。
但他也好奇。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东西,好奇她为什么死不了,好奇她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。而且他现在还不是她的对手。他试过了,输了。在找到赢的办法之前,他不打算再试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霍格沃茨。是学习魔法。是变成一个真正强大的巫师。等他有足够的力量了,再回头来算这笔账也不迟。
提个箱子而已。
汤姆把两个箱子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瑞娜妮那只更稳当地卡在掌心。他能做到没有情绪。他能忍。暂时的忍耐,是为了以后不再忍耐。
——
两个人来得不算晚,但大多数包厢已经坐满了。他们沿着走廊一路往后走,经过一扇扇紧闭或半开的门,里面的说话声、笑声、翻书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蒸汽从车顶往下飘,在走廊里聚成一层薄薄的白雾,踩上去像踏在云里。
倒数第二节车厢,有一间包厢的门半开着。里面只有两个人,面对面坐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。
汤姆走在前面。他拉开门,探头进去。
“这里有人吗?能坐吗?”
回答他的是那个男孩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汤姆脸上扫过,很快地点了一下头。“可以。”
那个女孩没有动。她靠窗坐着,手里捧着一本书,低着头,眼睛定在书页上。蒸汽从窗外飘进来,在她脸前绕了一圈又散了,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汤姆走进来,把两只箱子往行李架上放。他的动作很利落,放好一只,再放另一只。然后他在靠走廊的位置坐下来,和那个男孩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瑞娜妮跟在后面进来。
她站在门口,微微弯了一下腰,侧身走进包厢。黑色的长直发从肩上滑下来,在她脸侧晃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。
那个男孩看见她了。
他的嘴还保持着刚才回答汤姆时的弧度,没有合上。他的目光定在瑞娜妮脸上,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,一动不动。
那张脸,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,衬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,五官立体而分明,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,眼尾的弧度像一笔画出来的,鼻梁挺秀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
她站在那里,逆着窗外的光,整个人像一幅刚裱好的画,还带着颜料没干透的那种鲜活的、润泽的光。
他忘了移开眼睛。
那个女孩余光瞟了一眼瑞娜妮时,也呆了一瞬。她的手指还捏着书页,但翻页的动作停住了。她看着瑞娜妮的脸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,停了一秒,然后飞快地收回去,重新落在书页上。她的手指微微收紧,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皱褶。
瑞娜妮安安静静地走进来,在那个女孩身边坐下,和汤姆面对面着。
艾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她能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,温热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转头,眼睛还是盯着书页。
奥赖恩终于回过神来。他的耳根红了一片,红得有些发烫,他清了清嗓子,好像这样能把脸上的热度赶走似的。
“我叫奥赖恩·布莱克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回答汤姆的时候高了一些,快了一些。
他看着瑞娜妮,等着她回答。
“瑞娜妮·波安森。”她说,嘴角弯了弯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弯成两道月牙,眼尾的弧度更深了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那笑容不大,但亮得恰到好处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讨好的笑,是一种自然的、像花开了就该那么好看的笑。
奥赖恩的耳根又红了一层。他的目光从瑞娜妮脸上移开,又移回来,移开,又移回来,像一只扑火的飞蛾,明知该走,却舍不得走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这个年纪的男孩,喉结还没有长出来,只是喉咙那里微微滚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们也是新生?”他问。
这句话是对着汤姆说的,但他的眼睛还在瑞娜妮那边。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看的是谁,连忙把目光转过来,看着汤姆。
汤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汤姆·里德尔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。
“里德尔……”奥赖恩似乎在回想些什么,但很快注意力又被瑞娜妮吸引过去了。
瑞娜妮侧过头,看了看身边的女孩。那个女孩还低着头,黑发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,和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。
瑞娜妮刚要开口,奥赖恩抢先了一步。
“她是艾琳·普林斯。”他说,语速比刚才更快了,像是怕瑞娜妮问完了就没有他说话的份了。
艾琳感受到了身边那道目光。那道目光不重,也不急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下来,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上。
她没有抬头。她的手指捏着书页,捏得更紧了一些,书页的边缘被她的指尖压出一道弯弯的弧线。
她没有说话。从瑞娜妮和汤姆进来,到奥赖恩介绍她的名字,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过。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的书。
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,车轮开始转动了。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,被窗框吞掉了。
包厢里的谈话声一直没有停。大部分是奥赖恩和汤姆在说。奥赖恩说,汤姆偶尔回应。汤姆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
不热络,也不冷淡,像一面不冷不热的镜子,把奥赖恩的话照回去,偶尔添一句轻描淡写的附和。他在观察,判断这个人。
奥赖恩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审视,他的注意力大半还在瑞娜妮那边,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。
偶尔瑞娜妮会说一两句话。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语气也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。
她一说,奥赖恩的声音就会突然拔高一点,然后又压下去,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。他的回答会变得比平时长,比平时详细,有时候说到一半会突然卡住,像被什么噎了一下,然后重新组织语言,说出来的句子比刚才更绕,更乱,偶尔还会结巴一下。
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瑞娜妮那边飘。飘过去,收回来,再飘过去,再收回来。每一次收回来的时候,他的耳根都会比之前红一点。
窗外,英格兰的田野在蒸汽中缓缓后退,绿色的、金黄色的、灰绿色的,像一幅被拉长的画卷。包厢里四个人,两个在说话,一个偶尔插一句,一个始终沉默。
列车往北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