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亲手确认过。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身体扭曲成那个样子,脸上全是血。他检查了两遍,一遍不够,又检查了一遍。死透了。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可是比利说——
他抬起头,往门口看去。
人群分开。瑞娜妮站在走廊里。
她还穿着今天早上那件裙子,只是裙摆破了几道口子,沾着灰尘,有几处蹭脏了。头发有些乱,散落在肩上。但她身上没有伤,脸上干干净净的,手上干干净净的,走路的时候脚也不瘸。
她站在那里,被灯光照着,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汤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他感觉天旋地转。房间好像在晃,地板好像在晃,连灯光都在晃。他扶了一下床沿,手指攥着铁架子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。
不可能。
他亲手杀的。他亲手推的。他亲手砸的。他亲手确认的。
没有呼吸。没有心跳。身体是凉的。他摸过她的脖子,摸过她的手腕,那些地方都是凉的,没有脉搏在跳。
他亲眼看着她的脸被砸烂,亲眼看着血流出来糊住她的五官,亲眼看着她的眼睛变成灰蒙蒙的、没有光的两颗玻璃珠子。
可是她站在这里。
她站在这里,完好无损,连一道疤都没有。
汤姆的脚不自觉地向后挪了一小步。鞋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个女孩。琼斯已经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,跪在地上把她搂进怀里,像搂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她的肩膀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哭得喘不上气。
瑞娜妮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琼斯的背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。
琼斯感受到那只小手拍在自己背上,哭得更厉害了,把她抱得更紧,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
科尔夫人站在旁边,脸色终于松下来一些,但眉头还是皱着。
“你上哪儿去了?到底怎么回事?”
瑞娜妮从琼斯怀里微微抬起头,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科尔夫人,里面有一点点愧疚,一点点不安,还有一点点被吓到之后的余悸,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
“对不起,科尔夫人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鼻音,像是刚哭过,“我上完厕所,看见一只蝴蝶……很漂亮的蝴蝶,蓝色的……我就跟着它走,走着走着就走到小树林里去了……然后我就找不到路了……”
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摆。
“我走了好久,天都黑了……我好害怕……后来有一个好心的叔叔,他问我是不是迷路了,我说是,他就把我送回来了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科尔夫人,又看看周围的其他人。
“对不起,让大家担心了。我以后不会乱跑了。”
琼斯这时候抬起头,用沙哑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说: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科尔夫人看了看琼斯,又看了看瑞娜妮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她的目光在瑞娜妮身上停了一下,裙子破了,沾着灰,但没有伤,没有血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迷路了,被好心人送回来。说得通。
“都散了。”她说,“回去休整一下,一会儿吃晚饭。”
孩子们散开了。有人边走边回头看了瑞娜妮一眼,有人小声说着什么,被女工呵斥了一声,赶紧闭上嘴。
女工们也走了,有人拍了拍琼斯的肩膀,有人叹了口气,有人摇了摇头。
走廊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琼斯还抱着瑞娜妮,没有松手。她跪在地上,两只手搂着瑞娜妮的腰,脸贴在她肩上,眼泪把她的衣领都打湿了。
“瑞娜妮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吓死我了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我以为你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“琼斯夫人。”瑞娜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你不要担心了,我没事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对不起,我总是让你担心。我真是个坏孩子。”
“不是!”琼斯猛地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“你不是坏孩子!你是好孩子!是我不好……是我没看好你……我应该一直看着你的……”
她说着又要哭,嘴唇抖个不停。
瑞娜妮低头看着她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,看不太清表情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语气也很平淡,和刚才那句“对不起”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没有撒娇,没有歉意,甚至没有请求,就是一句陈述,像在说“天黑了”或者“下雨了”。
琼斯愣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瑞娜妮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她,等着。
琼斯的手足无措地擦了擦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。“我去……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你等着,我去厨房看看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瑞娜妮一眼。瑞娜妮站在那里,朝她点了点头。琼斯这才快步走开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瑞娜妮转过身,走进房间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房间很小,没有窗户,只有两张单人床,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。一张靠左墙,一张靠右墙。灯没有开,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,灰蒙蒙的。
汤姆坐在他自己的床上。靠左墙那张。
他没有动。从瑞娜妮出现在走廊里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动过。他的手指攥着床沿的铁架子,攥得指节发白,指腹被铁架子的纹路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。
他看着她走进来。看着她关上门。看着她在门口站了一秒,然后朝他走过来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低头看着他。
他没有抬头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——那条浅蓝色的裙子,破了几道口子,沾着灰。
今天早上她穿的就是这条裙子。他记得很清楚。她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,风吹着这条裙子的裙摆,在她小腿上拍打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坐在他的床上。床垫陷下去一点,他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。
汤姆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脸背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,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房间里很安静,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
“你是人是鬼?”汤姆问。
声音很平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害怕,他告诉自己不是害怕。
瑞娜妮转过头看着他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做作的、甜甜的笑,是那种觉得什么东西很好笑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。她捂着嘴巴,肩膀微微抖着,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。
笑够了,她放下手,朝他看过来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问。
汤姆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瑞娜妮抬起手,朝他伸过来。汤姆本能地想躲,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,肩膀刚离开床架,就停住了。
不是他自己停的。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按住了一样。动不了。手指动不了,脖子动不了,连眼珠都转不动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伸过来,手指落在他左脸上。
那只手是温热的。掌心贴着他肿起来的脸颊,温度从皮肤底下渗进来,暖烘烘的。他感觉那只手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轻轻动起来,指腹从颧骨滑到嘴角,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他是人。汤姆想。她的手是热的,她的皮肤是有温度的,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床垫是会陷下去的。她不是鬼,鬼不会这么暖。
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?
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,看着那张完好无损的、干干净净的、连一道疤都没有的脸。
他亲手砸烂的那张脸。鼻梁断了,颧骨碎了,脸上全是血。他亲手摸过她的脖子,没有脉搏。他亲手摸过她的手腕,凉的。他亲眼看着她的眼睛变成灰蒙蒙的、没有光的两个洞。
可是她现在坐在这里,坐在他的床上,手贴在他的脸上,温热的,活着的。
“汤姆,”瑞娜妮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你真是好狠的心呐。”
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加重了一点力气。
“就这么恨我吗?”
她的手掌贴着他肿起来的脸颊,开始揉。不是抚摸,是揉搓,掌心压着他红肿的皮肤,来回地、用力地碾。疼。
那种火辣辣的、像被砂纸磨的疼从脸上炸开,一直炸到太阳穴,炸到耳根。汤姆的呼吸急促起来,鼻翼翕动着,但他没有出声。他咬着牙,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,一声不吭。
瑞娜妮揉了一会儿,停下来。她的手掌还贴在他脸上,掌心是热的,他的脸也是热的,分不清是谁的温度。
“你的计划挺好的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或者一件衣服,“真的。琼斯拉肚子,是你干的吧?让大孩子帮你看着小的,让小孩子比赛堆沙子,也是你安排的。你连时间都算好了,二三十分钟,足够你做完所有事再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歪着头看他。
“就是有一点不好。”
汤姆看着她。
“你太得意了。”她说,“你在山洞里走路的时候,步子都是跳的。你知道吗?”
汤姆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。她一直看着。从头到尾,她都在看着他。他以为自己在欣赏她的恐惧,在欣赏她的表情,在欣赏她求他拉她上去的样子。
但她在看他。她在看他得意,看他畅快,看他以为自己赢了。
“我的演技怎么样?”她问,嘴角弯起来。
汤姆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攥着床沿,攥得铁架子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,“我检查过了。你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。”
瑞娜妮歪着头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,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真的杀死了我呀。”她说,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,“真的好痛呢。”
汤姆愣住了。
那句话像一根针,从他耳朵里扎进去,一直扎到脑子里。他盯着她,脑子里一片空白,然后又涌进来太多的东西,挤得他头疼。
她死了。她真的死了。他杀死了她。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身体是凉的,他亲手确认过。可是她活了。她死了,然后她又活了。她坐在他面前,手贴在他脸上,温热的,活着的。
她是不死的?
她能跨越死亡?
她能欺骗死神?
这些念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每一波都比他想象的更大,更猛。他想起那些书里写的东西。
不死,永生,跨越死亡的禁忌。那些他以为只有在神话里、在传说里、在那些破破烂烂的古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。现在坐在他旁边,手贴在他脸上,说“真的好痛呢”。
他的手指松开了床沿,又攥紧,又松开。
嫉妒。像一条蛇,从胃里爬上来,盘在他胸口,吐着信子。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,想了那么多的办法,做了那么多的准备。
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次。结果她不但没有死,好像还得到了…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对了,”瑞娜妮开口,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谢谢你。”
汤姆抬起头。
“谢谢你让我得到了跟你一样的能力。”她说。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汤姆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撞了。不是手,不是脚,不是任何有形状的东西,是空气。整片空气朝他压过来,像一面看不见的墙,拍在他胸口上。
他的身体从床上飞起来,后背撞在墙上。
砰。
墙是砖的,硬的,凉的。他的肩胛骨撞上去的时候,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,不是骨裂,但也够疼的。
他从墙上滑下来,掉在地上,膝盖磕在地板上,手撑了一下地,手掌磨得生疼。
他趴在地上,缓了两秒。然后他慢慢爬起来,双膝跪地,双手撑着地板,低着头。
呼吸很重。一下一下的,像拉风箱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他抬起头。
瑞娜妮坐在他的床上,看着他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珠子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,像在等他说什么。
汤姆看着她,心里翻涌着太多东西,多得他自己都分不清。
愤怒。她耍了他。从头到尾,她都在耍他。他以为自己赢了,以为自己终于把她踩在脚下了。
结果她一直在看,一直在笑,一直在等他露出最得意的样子,然后再把他从高处推下来。
仇恨。他恨她。恨她那张脸,恨她那个笑,恨她装出来的那副样子。恨她明明已经死了,还要活过来。恨她活过来之后,还要坐在这里,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嫉妒。她跨越了死亡。她做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她甚至不需要努力,不需要寻找,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
她只是死了,然后就活了。而他呢?他还在原地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是。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,她得到了他的能力。
那个他一直以为只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能力,她也有了。他什么都没能带走她的,她却拿走了他的。
恐惧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汤姆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怕她。
不是怕她打他,不是怕她骂他,不是怕她去找科尔夫人告状。是怕她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他时候的样子,像在看一个玩具,一个实验品,一个可以随时捏扁搓圆的东西。
她刚才看他飞出去的时候,嘴角那个笑。不是愤怒,不是报复,不是任何他会有的情绪。是好奇。是欣赏。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没有。
他从来不怕任何人。他怕她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还有一件事,他压在最底下,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——
他不敢再杀她了。
这个念头从他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的那一刻就开始长,现在终于长成了一棵树,根扎进他心脏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他杀了她一次。她死了。然后她活了。还拿走了他的能力。如果再杀她一次呢?她会不会再活过来?再拿走他别的什么?他还有什么可以被她拿走的?
汤姆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板,低着头。他的左脸还在疼,肿得老高,火辣辣的。
他的后背也疼,肩胛骨那里,撞在墙上的时候肯定青了。他的膝盖也疼,跪在地上的时候磕着了。但这些疼都不算什么。
最疼的是他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瑞娜妮坐在他的床上,看着他,笑着。
他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