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瑞娜妮,”她压低声音,凑到瑞娜妮耳边,“你真的要跟他住?那个汤姆……他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瑞娜妮从她怀里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红着,还肿着,但里面的东西,让琼斯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琼斯夫人,”瑞娜妮轻声说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没关系的。我不怕他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他越是不想让我去,我就越要去。”瑞娜妮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,那弧度一闪而逝,几乎看不出来,“琼斯夫人,你相信我,好吗?”
琼斯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吗?有害怕吗?好像有,又好像没有。更多的是别的什么——坚定?勇敢?还是……
她说不清。
但瑞娜妮接下来的一句话,让她所有的不安都变成了心疼。
“而且,”瑞娜妮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一阵风,“如果我跟他住在一起,他就不能害别的人了。他害我就好了,不要再害别人。”
琼斯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这孩子……
这孩子怎么这么傻?
她想说什么,但瑞娜妮已经挣扎着要从她怀里下来。琼斯只好把她放下,蹲在她面前,拉着她的手。
“瑞娜妮,你听我说。”她盯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那个汤姆敢欺负你,哪怕一点点,你立刻来找我。知道吗?立刻来找我。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我在干什么。”
瑞娜妮看着她,然后慢慢笑了。
那笑容很小,很淡,但琼斯觉得,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瑞娜妮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,往汤姆的方向走去。
琼斯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心里又酸又暖又疼。
—
汤姆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。
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小,比瑞娜妮之前那间小多了。只有一张单人床,一个木头柜子,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。墙上斑斑驳驳的,有几块墙皮都掉了。最重要的是——
没有窗户。
整个房间像一个盒子,密不透风。
瑞娜妮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汤姆站在她身后,看见那个表情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怎么?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,“嫌我的房间破?受不了就回去找你那个琼斯夫人,让她给你换个地方。”
瑞娜妮回过头,看着他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刚才给琼斯的不一样。那个笑容是温暖的,这个是——笑嘻嘻的,像一只猫在逗弄一只老鼠。
“那不行呢。”她说,声音轻快,“我们是朋友呀,我来陪你的。”
汤姆的脸色沉了沉。
“谁跟你是朋友。”他说,“自作多情。”
瑞娜妮没理他,自顾自地走进房间,四处看了看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张床,又看了看那个木头柜子,最后在床边坐下来。
“其实这房间挺好的。”她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习惯习惯就好了。”
汤姆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……失策的懊恼。
那些蛇是他弄来的。
他用那种方式,想让瑞娜妮害怕,想让她的房间没法住。他想让她也尝尝被人针对的滋味,想让她知道,跟他作对是什么下场。
但他没想到,科尔夫人会把她安排到他的房间。
她应该害怕才对。她应该哭着喊着不要住进来才对。她应该被吓得再也不敢惹他才对。
可是她没有。
她站在他的房间里,坐在他的床上,笑嘻嘻地说“我们是朋友”。
汤姆盯着她,眼神阴沉。
“早上那些蛇,”瑞娜妮突然开口,抬起头看着他,“是你弄来的吧?”
汤姆的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瑞娜妮歪着头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,里面满是好奇,“那么多蛇,从哪儿弄来的?你怎么让它们爬到我床上的?你跟它们是好朋友吗?”
汤姆没有说话。
瑞娜妮继续问,声音轻飘飘的:“你会说蛇的话吗?就是那种……嘶嘶嘶的,蛇能听懂的那种?”
汤姆心里一惊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他说。
瑞娜妮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汤姆盯着那张笑脸,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冲动——撕碎它。
“你照过镜子吗?”他开口,声音冷冷的,“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。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,脸红得跟个小丑似的。就你这样,还好意思到处笑?”
他说完,等着她的反应。
上次他说她丑,她整个人都崩了。那张脸上的面具裂了一道缝,露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疼。他等着看那个裂缝再次出现,等着看那张笑脸垮掉。
瑞娜妮看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刚才一样,笑嘻嘻的,甚至比刚才还灿烂一点。
“说完了?”她问。
汤姆愣了一下。
瑞娜妮站起来,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。她走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墙边,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皮。她走到那个木头柜子前,打开看了看,又关上。她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,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。
然后她走回汤姆面前。
很近。
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一点点金色的光。
她凑近他,脸上还带着笑,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汤姆,”她轻声说,声音软软的,像在说什么甜蜜的秘密,“这间房,马上就是我的了。”
汤姆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你做梦。”
瑞娜妮退后一步,歪着头看着他。那笑容还在脸上,但那笑容里的东西,让汤姆的后背微微发凉。
“等着瞧。”她说。
—
那天晚上,汤姆躺在床上,没有睡着。
他侧过身,看着房间的另一边。那里多了一张临时加的折叠床,上面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,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
汤姆盯着那张脸,盯了很久。
她刚才说的那些话,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“这间房,马上就是我的了。”
什么意思?
她想干什么?
他想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那种光他见过——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。那是志在必得的光,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、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光。
那个女孩。
汤姆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壁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——他本来是想吓她的。用蛇,用那些爬行动物,让她害怕,让她不敢一个人睡,让她哭着喊着要换房间。他计划得很好,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
但她没有害怕。
她让科尔夫人把她安排到他的房间。
她主动要求住进他的地盘。
她站在他的房间里,笑嘻嘻地说“我们是朋友”。
她说“这间房马上就是我的了”。
汤姆闭上眼睛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不是愤怒。愤怒他有过很多次,对那些蠢货,对那些欺负他的人,对这个操蛋的世界。愤怒是他的老朋友,他熟悉愤怒的每一个表情。
也不是厌恶。厌恶他也有过,对那些虚伪的大人,对那些愚蠢的孩子,对那个叫瑞娜妮的女孩装出来的那副嘴脸。
这是一种新的东西。
懊恼。失策。被将了一军的憋屈。
还有——
他的私人空间,被人入侵了。
这个房间是他唯一的领地。没有窗户,又小又破,但这是他一个人的。起码在这里,他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,不用装任何表情,不用防备任何人。在这里,他是安全的。
现在这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笑嘻嘻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,不知道要干什么的人。
汤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。
他感到被冒犯了。
被深深冒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