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你？”汤姆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那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
比利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，那个方向，瑞娜妮正低着头，安安静静地吃着她的饭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汤姆看见了那个眼神。

他点点头，说：“好。”

然后他在湿漉漉的座位上坐下，开始吃饭。

—

下午，汤姆去找了科尔夫人。

“夫人，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表情很平静，“我有事想跟您说。”

科尔夫人正在翻账本，抬起头，不耐烦地看着他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最近有人欺负我。”汤姆说，“我的书被扔进厕所，衣服被踩脏，座位被人洒了汤水。今天劳动的时候，比利还故意打了我。”

科尔夫人皱了皱眉：“你说是比利干的？”

“我没说是比利干的。”汤姆说，“我只是告诉您这些事发生了。”

科尔夫人打量着他。她不喜欢这个孩子，太阴沉，眼神太冷，让人不舒服。但他说的事，确实值得注意。

“我会问一下。”她说。

汤姆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—

当天晚上，科尔夫人把比利叫去问话。

比利回来的时候，脸涨得通红，眼眶里还含着泪，不是哭，是憋的。科尔夫人骂了他一顿，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，但警告他再闹事就不给饭吃。

比利回到宿舍，一屁股坐在床上，狠狠捶了一下床板。

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：“怎么了？科尔夫人说什么了？”

“那个混蛋汤姆！”比利咬牙切齿，“他去告状了！说我们欺负他！”

“我们？他又没证据！”

“没证据科尔夫人也骂我了！”比利恨恨地说，“那个汤姆，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……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。瑞娜妮不在这里，女孩们住在另一边。

但不知怎么的，他想起下午那个瞬间，汤姆问他“你知道是谁吗”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往瑞娜妮方向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，汤姆看见了。

比利突然有点不安。

—

第二天，一切照常。

孩子们吃饭，干活，玩耍。汤姆照常坐在角落里看书，瑞娜妮照常被孩子们围着。比利照常跟着那群孩子混，只是时不时往汤姆那边瞟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
下午劳动的时候，比利又被安排和汤姆一组。

这次是擦地板。两个人一人一块抹布，从走廊两头往中间擦。

比利低着头，使劲擦着地板，心想别惹事，别惹事，科尔夫人刚骂过……

他擦着擦着，突然发现汤姆停在他面前。

他抬起头。

汤姆低头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走廊里没别人，只有他们两个。

“比利。”汤姆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去找科尔夫人吗？”

比利愣了一下，警惕地说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汤姆说，“那个女孩瑞娜妮，她让你做什么，你就做什么，对不对？”

比利的脸涨红了：“关你什么事！”

“不关我的事。”汤姆说，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，她知道你会做什么，所以她让你去做。她知道你会打人，所以让你打我。她知道你会弄脏衣服，所以让你弄脏我的衣服。”

比利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一时说不出话。

汤姆继续说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有一天她不想让你知道是她让你做的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
比利愣住了。

汤姆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擦地板，和比利擦肩而过。

比利站在原地，握着抹布，半天没动。

—

那天晚上，比利没睡着。

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汤姆说的话。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，瑞娜妮每次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，都会说一些话。

“汤姆他…他不喜欢我。”

“你们别为了我吵架。”

“那个座位好像有点湿，比利你看……”

那些话听起来没什么，但她说了之后，他就会去做一些事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就好像……就好像她说了那些话，他就觉得应该去做那些事。

但那些事，真的是他想做的吗？

比利翻了个身，望着天花板。
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今天下午，汤姆问他那些话的时候，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，很冷，像冬天结冰的河水。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，突然觉得……害怕。

那种好像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的害怕。

—

第二天，瑞娜妮发现有点不对劲。

比利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围着她转。他站在人群外面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比利？”她走过去，脸上带着天使般的微笑，“你怎么了？不舒服吗？”

比利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有点奇怪。不像以前那样热情，也不像害怕，倒像是……疑惑。

“没事。”比利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就是没睡好。”

然后他走开了。

瑞娜妮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没变，但眼睛微微眯了眯。

她转过头，往角落看去。

汤姆坐在那里，低着头看书，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
但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，他抬起头，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
隔着一整个活动室，隔着十几个人，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
然后汤姆低下头，继续看书。

瑞娜妮也收回目光，继续笑着和旁边的孩子说话。

但她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。

—

晚上，瑞娜妮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

她想起今天比利看她的那个眼神，想起汤姆抬头看她的那一眼。

那个男孩。

那个叫汤姆·里德尔的男孩。

她漫长的生活里，遇见过无数的人。愚蠢的，好骗的，容易摆布的，像比利那样的。他们就像棋盘上的棋子，她想怎么动就怎么动。

还有一些少数，像那个男孩一样的人，具体的人和事瑞娜妮已经记不清了，但是这种感觉她还记得，让她感到很有乐趣。

她用他的方式对付他，他没有反击，至少没有她看得见的反击。但今天比利那个眼神告诉她，他已经做了什么。

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。但她知道，比利开始怀疑了。

有意思。

瑞娜妮翻了个身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
他来孤儿院这么多年，让所有人都怕他，不敢靠近他。她来孤儿院三天，就让那些人变成她的棋子。

现在他让她的棋子动摇了。

他想干什么？直接告诉比利真相？可他没有证据。让比利害怕她？可比利怕的是他，不是她。

那他做了什么？

瑞娜妮想了会也懒得深究了，她比较期待“惊喜”

—

而在走廊另一端的男孩宿舍里，汤姆也还没睡。

他躺在黑暗中，望着天花板。

今天下午，他和比利说了那些话。那些话不多，但足够让比利去想。比利不聪明，但也没蠢到完全听不懂。他会去想那些事是谁让他做的，会去想如果有一天那个女孩不承认，他会怎么样。

他不需要让比利恨瑞娜妮。他只需要让比利开始怀疑。

怀疑就够了。

怀疑会让比利不敢再那么听话。怀疑会让其他孩子也开始想。怀疑会让那个女孩的棋局，出现第一道裂痕。

汤姆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
那个女孩有点小聪明。她懂得利用人，懂得装可怜，懂得躲在别人背后操纵一切。在这群愚蠢的孩子里，她算是聪明的。

但也只是小聪明而已。

她以为她赢了？她以为用他的方式就能对付他？

汤姆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，那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
他闭上眼，准备入睡。

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，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——

那个女孩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，在他无视她的糖果之后，那瞬间凝固的笑容。

他见过很多人的笑容。假的，真的，讨好的，害怕的。但那个笑容凝固的一瞬间，他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不是委屈，不是受伤，不是任何她装出来的情绪。

是……兴趣。

就好像他那一眼的无视，不是伤害了她，而是让她对他产生了兴趣。

汤姆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
然后他翻了个身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
不过是又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罢了。

—

第二天，比利依然没有围在瑞娜妮身边。

他站在人群外面，时不时往瑞娜妮那边看一眼，又移开目光。

瑞娜妮注意到了，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照样笑着和其他孩子说话，照样把自己的糖果分给他们，照样当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孩。

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，她会用余光扫一眼角落里的汤姆。

他坐在那里，低着头看书，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
瑞娜妮收回目光，脸上的笑容没变。

但她心里在想：

里德尔，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