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地之大竟没了活路……”
众人神色戚戚,士气一时跌入谷底。
人群中却忽然传出一声冷笑。棠月一手撑地,单腿蹦起来,湿透的衣裙还在往下滴水,下巴却高高昂起。
“呵。方才争先恐后、拼了命往外爬,这会儿喘上两口气,便开始哭天抢地。若不想活了,干脆跳湖里去,省得拖累旁人。”
众人被她这番话噎得面色讪讪,目光躲闪。原本瘫在地上抹泪的几个闭上了嘴。
她冷哼一声,甩开扶着她的小姐妹,一瘸一拐走到谢韶音面前屈膝跪了下去,泛白肿胀的小腿结结实实压上地面的碎石杂草,却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殿下,奴婢有一事相求。”
谢韶音双眼微睁,颇为惊奇地看着她。这姑娘方才在火场里临危不乱,如今还敢上前来与她谈条件,胆色过人。
如此不服输的人,值得一个机会。她抬手示意。
“殿下既然冒死返回霓裳台取‘玄雾’,想必天香苑看守森严,单枪匹马,难以逃脱。”
棠月目光炯炯望着谢韶音。
“奴婢愿为殿下先锋,助殿下逃出去。殿下能否给奴婢、给我们这些人指条活路?”
教坊部众在世人眼中就是皇家最低等的奴婢,就连这些舞伎乐匠自己也有很多是这样想的。
如今竟有人敢跳出来,与皇室贵胄谈条件,众人一时是既惊又怕。有人偷偷去拉她的衣角,被她一肘轻轻挡开。
李仙期紧走两步跪到棠月身边,刚要张嘴,被谢韶音挥手止住。她蹲在棠月身前,与她平视。
“你倒是勇气可嘉。旁人这会儿还发抖呢,你却开始与本宫谈买卖了。”
李仙期咽了咽口水,嗫嚅着说道:“殿下——”
谢韶音摆摆手,“宏景,你不必紧张。危机当头,穷尽一切手段求活,我很佩服棠月姑娘。”
她打量棠月片刻,问道:“你方才救了宏景,又坚持最后一个走,胆识过人。不知你想不想——”
“阿姐。”谢铮的话语突然插进来,截住了她的话头。
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,温润地笑着,冲棠月微微颔首。
“本皇子佩服棠月姑娘的胆识。不过阿姐方才言语未尽。姑娘若助我姐弟二人脱困,我可上表为苑中一干人等请命赦罪。若蒙天恩免了死罪,自是最好。”
他停顿片刻,话锋一转:“若朝廷不允,我亦不让尔等枉送性命。凡今夜助我等脱困者,我可保其家眷衣食无忧,亦可特赐尔等家中一人脱去贱籍,永除奴身。”
四下里静了一瞬,连芦苇摇荡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。
棠月愣在原地,撑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。她方才斗胆开口,要的不过是一条活路。可谢铮这话,却是连他们家小的活路都安排好了。她一时语塞,心头那股孤注一掷忽然松懈了。
旁边的人先是死寂。那瘫坐在地的老工匠,一骨碌爬起来,膝盖磨过碎石也顾不上,急切地爬到谢铮脚边,抖着手想抓谢铮的衣角,又瑟缩回去。
他难掩激动地说:“俺愿帮殿下!只求殿下能帮俺大儿脱了贱籍,俺这条命都给殿下。”
这话像开了闸的水,人群又哭又笑地朝谢铮脚边聚过去。少数几个看向棠月,像在等她拿主意。而李仙期则低眉垂目跪在谢韶音脚边,佁然不动。
谢韶音一言不发看着谢铮出尽风头,脸上却没什么恼色。
这些人只不过是她的临时同事,恰好与她共同承担了一份排演乐舞的工作。她从没想将他们据为己有,也不指望他们替她卖命。
谢铮要收买人心,她犯不着为这点事跟他红脸。
但谢铮的这番话,却是直戳这些人的软肋,将他们的退路都堵死了。这些人如今不单是帮他逃命的帮手,已成了可以为他赴汤蹈火的死士。
她借着微弱月光打量他的侧脸。少年身量未足,面容尚显稚气,可立于人群中的气场已初具威严。
谢韶音轻啧一声。这黑心的小子,倒是会见缝插针。
她将李仙期提溜起来,“别动不动就跪,留着力气随我逃命。”
说着,又去扶棠月,“都先起来,要叩头谢恩,等出了这宫苑再磕,当务之急,要先——”
假山外,树林边,突然传来一阵磅礴的脚步声。一大队火把亮堂堂的,那光亮几乎要探到假山的跟脚。
“快快快,集合!集合!”
“有人逃了,还杀了人。统领下令,细细的搜!抓着一个赏银十两,生死不论!”
湖岸的另一头也有喧闹隐约传来,众人心口一跳。
谢韶音脸上笑意骤然消失,凑到假山缝隙中看出去。十几个卒子急速掠过树林,冲进了百步开外的阁楼。
“我们得速速动身了。”她小声说道。
“阿姐想出什么法子?”谢铮问。
谢韶音待人都走远,才继续说道:“天香苑东墙紧挨山林,看守稀松,且院墙仅有丈许高,垫些桌凳便能攀上去。待东门守将松懈之时,将这盒子点燃,大雾弥漫遮挡之下,我们便可趁机越墙逃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