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停下。这里,对手以为她要扩张中腹便去守,结果他转身捞掉了右下角的实地。等对手反应过来是佯攻,再去抢中腹,他又在左下方‘碰’了一手,彻底活净。”
严争玉立刻照着吴忘言的话,交替落下黑白棋子。
“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但中腹的潜力也被他不知不觉削薄。最后复盘,全盘实地领先七目半。”
严争玉默默复现着局棋的进程。
李载真的白棋像水银,没有固定的形状,却总能流向对手最难受的位置。
确实像镜子,映照出对手每一个微小的贪婪、急躁和计算盲区。
“他的‘心’,不在某个具体的招法或定式里,而在整个棋盘‘势’与‘地’转换的节奏里。”
挂断电话前,吴忘言又补充了一句:
“对付镜子,要么比它更亮,亮到它映不出瑕疵。要么就...打碎它。”
......
接下来的两天,严争玉近乎进入了封闭的备战状态。
那间总统套房的客房被改成训练室,严争玉把自己关在里面,除了吃饭睡觉,所有时间都泡在棋盘前。
贺其年调来的数据分析团队,将李载真近三年三百多盘对局全部拆解,标注出习惯性手法、用时分配偏好、甚至是在不同赛事压力下的行棋风格微调。
庞大的数据流被输入特制的分析程序,与最新的围棋AI进行无数轮模拟对弈,试图找出那面“镜子”理论上可能存在的、最细微的畸变点。
她不止单纯复现李载真的棋谱,还尝试用各种极端思路去“挑衅”那些棋局。
比如故意下出无理的强手,在官子阶段冒险抢空,甚至模仿一些早已被淘汰的古谱怪招...
大部分尝试都在AI的推演中迅速崩溃,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手,让冰冷的评估胜率曲线产生一丝微弱的颤动。
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,稍纵即逝。
......
比赛前一晚,贺其年很晚才来训练室。
他推门进来时,严争玉正对着屏幕上一片复杂的劫争怔怔出神,手边散落着写满算路的草稿纸。
房间没开主灯,只亮着一盏台灯。
暖黄的光晕笼着严争玉半边侧脸,眼下的淡青阴影清晰可见。
贺其年默默走到书桌旁,站在她身后,看了一会儿那片劫争。
忽然伸手,从黑棋棋罐里取出一枚棋子。
清脆的“嗒”一声,他将那枚乌黑锃亮的云子,放在了她手边棋盘上的正中央。
天元位。
严争玉睫毛颤了颤,目光落在那枚孤子上。
盯了一会儿,焦虑疲惫的神情淡了些,嘴角扬起无奈的笑。
“你不会下围棋,所以我不会嘲笑你。”
贺其年的声音却在昏暗中响起:
“可是我听说围棋最古老的下法,第一手就是落在天元。象征宇宙中心,统御四方。”
严争玉抬眼看向贺其年,他却没看她,俯身关了台灯。
四周瞬间暗淡,跌入即将破晓的夜色边缘。
黑暗之中,传来他怜惜又温柔的声音:
“睡吧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守着你,像过去那样。”
平日累到极点,她便趴在贵妃椅上小憩一会。
不知是不是贺其年的话起了作用,连日的失眠后,严争玉终于能平静地躺在床上,慢慢的呼吸逐渐平稳...
她感觉身体轻轻的,仿佛又回到前世无尽的盛夏。
她和狗奴坐在房顶上,细数着每一颗星星...
窗外,天逐渐亮了。
新的战争,已经打响
......
严争玉执黑。
第一手,落子天元。
直播镜头在瞬间推近,给了棋盘一个极致特写。
观战室里,低低的吸气声和压抑的惊呼像涟漪般荡开。
坐在她对面的李载真,这位世界围棋第一人,原本平静的眼眸里,掠过一丝讶异,旋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。
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,身体微微后靠,目光从棋盘中央那枚孤悬的黑子,移到了严争玉脸上。
严争玉坐得笔直,右手拇指抵在食指上轻轻摩挲。
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,但她的世界仿佛陷入宇宙中的黑洞。
只留下眼前这纵横十九道,和对面那个气息沉稳如山的对手。
李载真思考了接近一分钟,这在快节奏的现代职业赛序盘中极为罕见,才拈起一枚白子,稳稳地落在右上角小目。
很扎实,很正统,完全无视了黑棋天元开局可能带来的布局变数。
仿佛在说:奇招?我以不变应万变。
严争玉没有犹豫,第二手,左下星位。
李载真立刻挂角,黑棋一间低夹,白棋点三三...
接下来的二十余手,在教科书般的节奏中展开。
李载真的棋步堂堂正正,每一手都落在最有效率的位置。
这种近乎完美的“正确”,带着一种无形又无处不在的压力。
严争玉感觉自己仿佛在推一扇沉重的石门,每前进一寸,都需要耗费比平常更多的算力和心力。
对手的棋形厚实,实地把控极其精准。
不到五十手,黑棋在实空上,已经显出一丝落后。
观战室的大屏幕上,AI实时胜率曲线平稳地向着白方倾斜。
陆守拙坐在前排,眉头微锁,手指间那串紫檀念珠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。
他身边坐着几位韩国棋院的元老,低声用韩语交谈着,偶尔瞥向屏幕,目光里带着笃定。
“天元开局...终究是噱头大于实效。”
一位中国老棋评人摇头,
“面对李载真这种级别的对手,花哨的开局反而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。你看,实地已经吃亏了。”
贺其年站在观战室最后排的阴影里,双臂环胸,目光锁在屏幕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