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厚到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,反而成了需要花费手数去维护的负担。
严争玉已然逃跑。
把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,孤零零地留在了棋盘中央,留给了林见深。
陆守拙的脸色已经从阴沉转为铁青。
他依然不认为那步“脱先”是“正着”。
但棋盘上的局势演变,像一记耳光,抽在他赖以生存数的经验与判断上。
他旁边的另一位老棋手,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。
后排阴影里,贺其年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掠过陆守拙僵硬的肩背,落在屏幕中严争玉的侧脸上。
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分,又很快敛去。
......
对局室里,林见深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去碰中腹,也没有回头“补强”。
而是将黑棋,落在严争玉新开辟的左下角战场边缘。
他不甘心,想看看严争玉到底怎样经营这片新阵势。
既是试探,也是抵抗。
几乎在林见深落子的同时,严争玉拈起白子,落在棋盘右上角的另一端。
又是一步大场。
再次“脱先”。
她根本不理睬林见深的试探,自顾自地在棋盘上画下另一道白线。
既不防守,也不应对,而是继续扩张。
观战室又是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疯了...”有人喃喃。
林见深的手指颤了一下,他看懂了这步棋的潜台词:
你试探你的,我抢我的。
等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来破我这片势时,你会发现,它已经扎根太深,你需要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。
而中腹那块黑棋厚势,依旧尴尬地矗立在那里,像一件华丽却无处安放的摆设。
......
接下来的十几手棋,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林见深被激起了全部斗志,将计算力发挥到极致。
用复杂的接触战拖垮对手的神经和算路,这是他一贯擅长的。
他不仅落子如飞,还试图在几个局部同时挑起战斗,搅乱局面。
严争玉的应对,有种奇异的“滑”。
她不正面硬碰,在看似不得不应的地方,轻巧地一“靠”、一“扳”、一“跳”。
将黑棋的力道引偏,然后趁机在别处捞一点便宜。
棋形谈不上多么优美扎实,甚至有些地方显得单薄。
可偏偏就是让林见深憋闷,让他的精密算路撞上一团飘忽的雾气。
......
棋盘上的实地差距,在不知不觉中拉开。
当棋局进入官子阶段,所有职业棋手都已经清楚,白棋优势确立。
虽然不是巨大的、碾压级的优势,但这种细腻的、一两目左右的领先,在严争玉“油滑”的官子手法面前,显得格外牢固。
林见深推了推眼镜,第一次在比赛中,露出凝重的表情。
他不再快速落子,每一步都计算得很漫长,试图在缝隙中寻找逆转。
但严争玉应对得滴水不漏。
她仿佛能预判林见深所有拼命的手段,然后在最关键处,轻轻巧巧地堵上那一点点可能。
最后一枚单官收完。
裁判上前数棋。
对局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棋子归罐的轻响。
林见深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然后重新戴上。
严争玉松开一直摩挲着的手指,指尖有些发凉。
裁判拿起麦克风,声音传了出去:
“白棋,一目半胜。”
观战室轰然炸开。
“赢了?真的赢了?!”
“我的天...那两步“脱先”...”
“这棋...这棋到底怎么下的?我都要不会下棋了!”
陆守拙脸色灰败,站起身,转身推开人群,快步走了出去。
贺其年站在阴影里没有动,看到屏幕中严争玉起身,向林见深微微躬身行礼。
他的目光很深,像是透过此刻的画面,看到了别的什么。
然后,他转身离开了观战室,如同他来时一样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......
“严争玉。”
对局室内,林见深忽然站起来,叫她的名字。
严争玉吓了一跳,直起身问:“怎么了。”
林见深的目光没有失败的沮丧,没有不甘的怒火。
他反而向前走了半步,目光落在棋盘上,看了那步“脱先”很久。
然后,林见深重新看向她。
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灼热的目光中,杂进一丝复杂的锐利。
“这步棋...我学到了。”
他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。
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