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迈入电梯前,严争玉回头最后一次望向脚下那片光海。
光点明明灭灭,车流蜿蜒如河,高楼静默如山.
这一切,忽然让她想起吴忘言小院里那局盲棋。
老人闭着眼说棋,说的不是具体的“点三三”或“小飞”,而是“这里气紧”“那里形薄”“此处可借力”。
棋道相通。
不在形,而在势;不在子,而在局。
......
夜晚,严争玉梦到和父亲在书房对弈。
她执黑,局面大优,只想一鼓作气屠掉白棋大龙。
父亲却指着棋盘一角被她忽略的的官子说:
“争玉,你眼里只有这条龙,却忘了整盘棋的气。
“屠龙若成,自然痛快;可若不成,你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,全都要赔进去。
“棋道不在‘必赢’,而在‘总不输’。”
总不输。
不是每一局都赢,而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,无论局面多么艰难,都永远给自己留一口“气”,留一条退路,留一个还能继续“下下去”的可能性。
为了证明自己是棋院更合适的继承人,她必须赢沈清歌。
为了证明“古法”比“正统”更强,她必须赢林见深。
同时,和沈清歌、林见深的个人恩怨,又让她变得执拗。
她必须要赢的执念,把自己困在了“胜负”二字里。
所以,她没有看见棋盘之外,还有天地。
......
对局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外面所有的嘈杂被隔绝。
严争玉走到棋盘前坐下。
对面,林见深已经在了。
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,只是在她走进来时,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猜先。
林见深执黑先行。
他没有犹豫,食指与中指拈起一枚黑子,右上角星位。
标准的现代开局,平稳,扎实,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。
严争玉执白,应了一手小目。
......
林见深的行棋流畅而精确,构建起厚实而富有潜力的外势。
像一部精密运转的仪器,每一个零件都放在最合理的位置,效率至上。
观战室内,巨大的电子屏幕同步显示着棋局。
十几位职业棋手或坐或站,目光紧紧锁住屏幕上的每一个变化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,偶尔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。
“林见深的布局太扎实了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”
一位中年棋手摸着下巴,
“黑棋的胜率一直在缓步爬升。”
“严争玉的白棋...看着有点散?”
旁边年轻些的棋手皱眉,
“这几手交换,实地是不是亏了?”
陆守拙坐在前排正中央,双手抱胸,盯着屏幕,眉头从开局起就没松开过。
白棋一手突兀的“碰”,他鼻腔里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花架子。围棋是计算的艺术,不是故弄玄虚的表演。”
......
黑棋的胜率预测,已经悄悄越过了百分之五十五。
严争玉的白棋则显得有些“笨拙”。
她又落下一子,位置有些偏离主流。
细品之下却又别具深意,隐隐带着古谱中“以拙胜巧”的余韵。
严争玉并不急于扩张模样,只在边角处扎实地生根。
......
棋局进入中盘。
林见深落子的速度稳定,严争玉刚落子,他的下一手就已经拈起,仿佛算清了后面数十步的变化。
严争玉的用时开始吃紧。
她盯着棋盘,右手指尖轻轻摩挲。
黑棋的势力如同潮水,从棋盘上方和右侧缓缓漫开。
中腹一带,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,形成了极其复杂的对杀局面。
这需要无比庞大的计算...
每一个可能的征子,每一处潜在的劫材,每一块棋的死活...
可她的时间...
林见深推了推眼镜,再次落下黑子,“点”入白棋厚势的腹地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观战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强手!”
“这步棋...太狠了,直接要把白棋大龙卷进去!”
“白棋难办了。这里如果应对失误,可能直接就崩了。”
陆守拙的嘴角立刻向上弯了一下,随即又绷紧。
这才是围棋,堂堂正正,以力破巧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