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决赛,对我而言,将是一次珍贵的‘解题’过程。
“我很期待,在棋盘上,亲自验证那些‘可能性’的边界。”
话音落下,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密集的快门声。
有记者举起了手。
“严小姐,刚才林老师提到决赛是‘解题’过程,似乎将您视为一个需要破解的‘课题’。
“您对此有什么回应?是否感到压力?”
严争玉正准备开口,不经意间瞥见会场侧后方虚掩的门。
门后,贺其年正站在那里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目光却像冰锥,透过狭窄的缝隙,冷冷地注视着发布台上并排而坐的两人。
严争玉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签字笔,笔帽硌得掌心微痛。
她忽然觉得,窗外的寒风似乎透过墙壁,顺着脊椎一路爬了上来。
严争玉沉默了几秒,收回视线。
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最后落在提问者脸上,
“解题的人,首先得确定自己手里拿的是不是正确的题册。
“林老师棋风稳健,师承正统,研究现代定式极深。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‘已知条件’。
“但围棋的棋盘上,总有些角落,是光照不到的地方。”
那道冰冷的注视依然还在,严争玉只觉得如芒在背,如坐针毡,如鲠在喉,
“有些棋谱,从未印成书册;有些变化,只在极少数人之间口耳相传。
“林老师若真想‘解题’,或许得先问问自己,他手里那本‘题册’,是否完整。”
会场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。
几个资深棋记者的眼睛亮了起来,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
林见深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,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。
又一个记者迫不及待地追问:
“严小姐的意思是,您还藏着我们都没见过的‘秘密武器’?”
她确实有。
前世严氏藏书阁里那些未曾刊印的手稿;
那些父亲与当世国手私下切磋留下的残谱;
还有她自己十数年钻研悟出的、未曾与任何人验证过的局部构想...
那些都是“光照不到的角落”。
只是如今能回忆起多少,又能在这个时代的棋盘上重现几分,连她自己都没把握。
严争玉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决赛见分晓吧。”
......
回到中正棋院时,天色已经暗透。
棋院一楼的大训练室里还亮着几盏灯,有几个年轻院生在埋头打谱。
见到严争玉进来,他们纷纷抬头打招呼,眼神里全是兴奋和崇拜。
严争玉朝他们点点头,径直上了二楼。
她专属的小训练室里,桌子上还摆着昨天研究的棋局。
黑白子交错,是她模拟林见深风格与自己对抗的练习谱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泛黄的档案袋。
她打开,里面是七年前,林见深定段赛报名表原件的复印件。
严争玉想起,自己曾经拜托苏晚棠去做这件事。
只是如今,两个人的关系别扭。
想来,苏晚棠是不知见面该说什么,便直接把它放在此处。
严争玉不是没有林见深的笔迹,只是夹缝处用中性笔勉强写的批注,字迹多少有些变形。
况且,在现代社会中,钢笔是最接近毛笔的书写工具。
严争玉把表格抽出来,铺在桌上,俯身细看。
表格是手填的,字迹工整清晰。
笔画的走势,起笔的顿挫,转折处的角度...
和那份证词上的笔迹虽然不是一模一样,但是那种深植于书写习惯里、难以模仿的筋骨却何其相似。
严争玉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出神。
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棋盘上投出清晰的影子。
每一颗棋子都棱角分明,黑是黑,白是白。
可严争玉看着看着,却觉得那些线条开始晃动、模糊,黑白之间的交界处仿佛晕开了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她拈起一颗黑子,闭上眼睛,感到指尖的棋子变得沉重。
她...该下在哪里?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顿了片刻,门被推开。
贺其年走了进来,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桌角。
“吃饭。”
两个字,简单却不容置喙,符合他惯有的风格。
“不敢吃。”
贺其年没接话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他从袋子里取出两个餐盒,打开后,里面是清淡的虾仁粥和几样小菜,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。
他将一次性筷子掰开,递到严争玉面前。
“吃了。”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买的。”
严争玉看了他一眼,最终接过筷子。
粥的温度刚好,虾仁鲜甜。
但她却吃不出什么滋味,只一口口机械地往下咽。
贺其年坐在旁边,静静地看着她把大半碗粥吃完。
等她放下筷子,贺其年开口:
“在想林见深?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