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十几手,成了单方面的缠绕攻击。
白棋步步紧逼,却不下杀手。
黑棋左冲右突,棋形越来越重,破绽也越来越多。
然后白棋不断压迫,收取着各种先手便宜,将黑棋往更狭窄、更绝望的路上驱赶。
最终,严争玉一手精准的“点”,落在黑棋眼位的要害处。
那条投入重兵、承载了黑棋所有逆转希望的大龙,眼位被破,彻底失去了活路。
棋盘上,那一串黑子成了僵死的长蛇,再无生气。
沈清歌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,开始轻微发抖。
她盯着那块死棋,眼睛一眨不眨,眼眶迅速红了起来,充满了血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裁判看向计时器,又看向她。
对局室里鸦雀无声。
终于,她松开手指,两颗黑子掉在棋盘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两声轻响。
投子认负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,抬起头看向严争玉。
“你赢了...但中正棋院输了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嘶哑得厉害,
“我不会让中正棋院落到你这种人手里。”
说完,她起身快步离开,背影决绝。
严争玉坐在原地,看着棋盘上那条已然死去的黑龙,和那两颗散落的黑子。
沈清歌最后那句话,她在打什么算盘...
......
对局室渐渐空了。
周慕远缓缓收起钢笔起身,意味深长地朝严争玉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见深合上笔记本,目光在严争玉身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。
只剩下严争玉,和满盘终局的棋子。
严争玉一颗颗捡起棋盘上的棋子,黑归黑,白归白,分装进棋笥。
对局室的门被推开,苏晚棠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,看到严争玉安然坐在那里,才松了口气,快步走进来。
“争玉,你没事吧?”
苏晚棠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棋盘,
“沈清歌她...”
“她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刚才碰到她了。我问她去哪儿,她说回...中正棋院。”
严争玉站起身,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没有回应沈清歌的事情,
“棋下完了。我们走吧。”
苏晚棠叹了口气。
“外面...有点不太对劲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
“刚才我过来的时候,听到几个其他棋院的领队在议论,说什么‘棋风邪门’、‘不是正路’...好像是在说你。”
严争玉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没有停顿,
“赢了,自然有人议论。输了,议论更多。”
“不是那种普通的议论!”
苏晚棠着急地掏出手机划了几下,递到她面前,
“你看这个,刚推送的。”
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围棋专业媒体的快讯标题,加粗的黑体字格外刺眼:
《棋坛宿老陆守拙直言:某些“创新”实为取巧,年轻棋手勿入歧途》。
下面配着一张陆守拙接受采访的照片,老人眉头紧锁,神情严肃。
严争玉接过手机,指尖下滑。
报道内容不长,但措辞犀利。
“......当被问及对本届锦标赛一些棋手展现的‘复古’或‘融合’风格有何看法时,陆守拙九段直言不讳地表示,围棋发展至今,自有其内在逻辑与科学训练体系。
“某些棋手片面追求招式上的‘古意’或‘新奇’,缺乏扎实的现代围棋根基与系统训练,看似别出心裁,实则哗众取宠,对棋道本身并无实质贡献,反而可能误导年轻棋手,追求表面花哨而忽视基本功......”
......
报道没有直接点名,但结合上下文和“复古”、“融合”、“本届锦标赛”等关键词,矛头指向谁,一目了然。
严争玉看完后,将手机递还给苏晚棠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陆老他...怎么会突然说这些?”
苏晚棠收起手机,忧心忡忡,
“他德高望重,这话传出去,影响太大了。”
“他说他的。”
严争玉背起背包,朝门口走去,
“我下我的。”
......
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。
比赛结束,选手和观众大多散去,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。
刚走出对局区,迎面便看到贺其年站在那里。
他靠在大厅一侧的装饰柱旁,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,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看到她出来,他直起身。
苏晚棠下意识地往严争玉身边靠了靠,有些紧张地喊了声:“贺先生。”
贺其年对她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严争玉。
“聊聊?”
他声音不高。
严争玉停下脚步,看着他手里的报纸,
“关于陆守拙的‘高见’?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