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回到宅院,他再也撑不住,一进门便垂着头,周身都透着失落。
沈砚之看着他低落的模样,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静静等候。
徐子陵将这一路上遇到李靖与李世民之事对沈大哥讲了一遍。
寇仲默默听徐子陵讲完,然后猛地抬头,声音沙哑委屈:
“沈大哥……我真的错了吗?
我只想让老百姓活下去,不想他们再被权贵踩在脚下,难道这样也不行吗?”
“门阀世家就一定是天吗?就一定不可撼动吗?
我的想法太超前、太不切实际,所以注定做不到、注定失败吗?”
他攥紧拳头,眼眶微红,少年人的锐气被现实狠狠碾碎。
沈砚之看着他,神色平静,语气却格外沉稳:
“没错。李靖说得对,李世民说得对,就连那位秦川说得也对。你选的这条路,要对抗整个世家门阀,确实是天下最难走的路。”
寇仲猛地一僵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他从没想过,一向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沈大哥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沈砚之继续缓缓道:
“你其实不必如此。凭你和子陵现在的武功、声望、机缘,想要拉起一支义军、割据一方、称王称霸,一点都不难。那是一条好走、稳妥、所有人都会支持你的路。你不去碰门阀,不去分田地,只做一方诸侯,没有人会拦你,你也能活得风生水起,实现你最初的梦想。”
“选一条简单的路,没有错。”
寇仲如遭雷击,呆呆站在原地,眼神彻底迷茫。
他一直以为,沈大哥是自己最坚硬、最不会动摇的后盾,可现在,连沈大哥都在告诉他——这条路太难,不如放弃。
徐子陵眉头一蹙,想要开口,可张了张嘴,又轻轻闭上。
他知道,有些事必须寇仲自己想通。不过不管寇仲选哪条路,作为兄弟他都会支持到底。
院子里一片安静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。寇仲低着头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扬州城外饿死的流民,想起四谷镇被倒掉喂狗的肉食,想起路边缩成一团的老人孩子,想起那些被门阀随意践踏的性命。
难,确实难。
可……
猛地,寇仲抬起头,眼睛泛红,声音却稳得可怕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坚定:
“沈大哥,你说得对,李靖说得对,李世民说得对,所有人都对。这条路真的很难,难到几乎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可是——难道因为难,我们就不做了吗?”
“你不做,我不做,大家都怕门阀、怕送命,都选好走的路……那那些百姓怎么办?
谁去管他们?谁给他们饭吃?谁让他们不被人踩在脚下?
难道他们生来就该被饿死?生来就该看着大户的肉喂狗,自己连一口稀粥都没有?”
“难,就可以不做吗?
不对,就因为没人做,我才要做。
就因为太难,才必须有人去走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,眼底那一丝刻意压下的担忧,瞬间化为滚烫的欣慰。
他知道,寇仲这一次是真正想清楚了——不是意气,不是赌气,是从心底认准了这条纵是死路也要走到底的道。
沈砚之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寇仲的肩膀,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:
“你没有错。
师妃暄选李世民,不是因为你的道错了,而是她要选一条最容易平定乱世的路;
李世民劝你,不是否定你,而是他太懂门阀之重,怕你夭折;
李靖不支持,不是不佩服你,而是他见过太多乱世牺牲,不忍见你覆灭。”
“但你记住——最容易的路,不等于最对的路。
你的道,才是真正能改天换地、让苍生不再受苦的道。
这条路难,我知道。
可我从一开始,就站在你这边。
刚才那些话,不是要劝你放弃,是要你自己想清楚——你是为别人而做,还是为自己的心而做。”
沈砚之眼神灼灼: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
你想清楚了。
那剩下的,我陪你。”
寇仲浑身一震,积压在胸口的委屈、迷茫、不甘,瞬间轰然散开。
他猛地抹了把眼睛,咧嘴一笑,重新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扬州少年:
“好!沈大哥!
不管多难,我都走到底!”
徐子陵也在一旁轻轻点头,笑容安稳:
“仲少,是我们一起走到底。”
夜色渐起,洛阳城的风云暗涌,却压不住院中三人间,那束为苍生而燃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