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;得粮草者得一时,得民心者得长久。
小战靠勇,中战靠智,大战靠的是人心、粮道、补给与耐力。”
这些话浅显直白,却比寻常兵法高出不止一个境界,每一句都直指战争本质,完全跳出了当下兵家的思维局限。
李靖越听越是心惊,看向沈砚之的目光彻底变了。
他早听过沈砚之的大名——扬州城里,凭一首《清明》名动江南,后又在行宫献上绝世佳句,被天下人视作文采绝世的文人。后来一路相处,他又隐隐察觉沈砚之深不可测,绝非普通书生,甚至藏着一身惊人武力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眼前这人胸中有山河,眼底有乾坤,连兵法战略都已到了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寇仲和徐子陵更是听得目瞪口呆,心中敬佩早已化作仰望。
“真正能长久的队伍,从来不是靠欺压百姓、横征暴敛起来的。”沈砚之望着篝火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时空的力量,“有一种兵,叫人民的军队。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,不抢不夺,不欺不辱,打仗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安稳日子过。”
“这样的军队,百姓会主动给他们送粮、送水、通风报信,甚至愿意为他们去死。这才是天下无敌的根基。当年有一支队伍,装备极差、粮草不足,衣衫单薄,却靠着民心一致、将士用命、不惜牺牲,硬生生打败了数倍、数十倍于己的强敌,靠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沈砚之又简单提及几句超越时代的练兵之道,不讲繁琐细节,只点出核心精髓,却已让李靖心神激荡。
“沈大哥……你连这些都懂?”寇仲声音发颤,满眼崇拜。
沈砚之只是淡淡一笑,拨了拨篝火:“这些都是我从书上看到的,我不过是站在前人的智慧上,略知一二罢了。”
可这话另外三人谁也不信。
李靖望着沈砚之,郑重拱手,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:“靖今日,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深藏不露。往后若有用得着靖的地方,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!”
沈砚之等的便是这句话,他微微颔首,语气诚恳:“李兄这般说,我眼下,倒真有一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李靖神色一正:“先生但讲无妨,靖万死不辞。”
“此前我们在丹阳时得到了宋家商船收留庇护,也算是有恩于我们。”沈砚之向来恩怨分明,当时江面上宇文化及来袭,挡住宇文化及的人是裴矩派来的,宋家没出太多力。但宋家当时愿意对抗宇文化及,没有把他们直接交出去,这点恩情,也该报答。再者宋家身为四大门阀,根基深厚,掌控江南水运,更兼营盐业,势力遍布江淮。沈砚之想着寇仲、徐子陵将来若想在乱世中有一番作为,与宋家结个善缘,也是好事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曾听李兄提及,宋家以水运与盐利立足,而私盐粗劣不堪,多有杂质,若是能有法子提纯,不仅成色上佳,更能成倍获利。”
说罢,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薄纸,递到李靖手中:“这是一张食盐的提纯方子,做法简单,却极为实用。我想劳烦李兄,寻个稳妥时机,将此方送到岭南宋家,交于宋师道公子手中,就说是我沈砚之的一点谢礼。”①
李靖接过方子,指尖微微一颤,瞬间明白了沈砚之的深意。
他心中一片滚烫——这哪里是请他帮忙送信送方,分明是借这个机会,给他铺一条接近宋家的路!
他空有一身才华,却因出身寒微,投效无门,辗转多年始终不被重用。宋家乃是四大门阀,若能凭借此方搭上关系,凭他的本事,必能得到重用,一展平生抱负。沈砚之嘴上说是托他办事,实则是送他一场天大的造化,是真心实意地提携他、成全他。
李靖望着沈砚之,眼眶微热,郑重躬身,声音哽咽:“先生……靖明白先生的苦心。此恩,靖没齿难忘!他日先生若有吩咐,靖定当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沈砚之扶起他,温声道:“李兄有大才,本就该有施展之地,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他随即又道:“另有一事还要劳烦李兄。俗话说送佛送到西,我们既然救下了素素姑娘,本该将她送回故主翟无暇身边。但我与小仲、子陵还有别的行程,不便同行,此事便拜托你了。”
李靖听懂了话里的言外之意,当即拱手应下:“先生放心,护送素素姑娘回瓦岗,此事靖必定办妥!”
在李靖看来,送素素回故主身边不过是小事一桩。他现在心中最看重的,是能借此机会接触天下顶级世家门阀的宋家。在李靖看来,若有人能平定这乱世、再造乾坤,四大门阀的机会无疑是最大的。想到这里,李靖已然下定决心,此生必报沈砚之的知遇之恩。
篝火噼啪作响,夜色温柔。
一夜无话,各自安歇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沈砚之取出两副人皮面具,交予李靖与素素。两人换上面具,容貌大变,再无半点原先模样。
沈砚之又让寇仲把牛车牵了过来,对李靖道:“素素是女子,长途赶路不便,这辆牛车你们一并带上,也好代步,安稳前往瓦岗。”
李靖心中又是一暖,不再推辞,背上简单行囊,牵着牛车,扶着素素上车。他对着沈砚之、寇仲、徐子陵郑重一拜,随即扬鞭,驾车缓缓驶入晨光之中,踏上前往瓦岗的路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