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家能传承千年,靠的是前人的打拼;可你们肯拼、肯闯、够机灵、够坚韧,凭着自己的本事,一样能在这乱世里闯出属于自己的路,不必仰望任何人,更不必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”
寇仲浑身一震,攥紧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眼中瞬间燃起一团不服输的烈火,那股扬州混混天不怕地不怕、敢与天争的野性彻底被点燃。
“说得太对了!”他猛地一拍地面,声音洪亮,“老子凭什么就该低人一等?那些世家子弟能做的事,老子也能做,还能做得比他们更好!”
徐子陵原本沉静的眼中也亮起璀璨的光芒,心中那道从小被环境刻下的阶层枷锁,仿佛在这一刻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他望着沈砚之,缓缓点头,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:“沈大哥,我懂了。”
见寇仲和徐子陵在自己一番言语下,已然褪去了几分因出身低微而生出的自卑,眼中多了几分锐气与底气,沈砚之心中微觉满意。
他顺着两人方才的问题,缓缓开口,回到了最开始的疑惑上。
“你们先前问我,是不是恢复了记忆。”
沈砚之望着跳动的篝火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而认真:
“我没有。直到现在,很多事情依旧想不起来。”
寇仲与徐子陵同时一怔。
“只是……”沈砚之顿了顿,自嘲似的笑了笑,“我也隐约觉得,我应该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这么简单。”
“果然如此!”寇仲立刻脱口而出。
徐子陵虽没说话,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也写满了“我就知道”的神色。
沈砚之见状,索性说得更明白些:“但我可以确定,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。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,顶多……算是个有点特别本事的读书人吧。只是现在记忆一片模糊,很多事情我自己也说不准。等将来哪天真的想起来了,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。”
寇仲连忙摆手,大大咧咧道:“嗨,这有什么关系!沈大哥你想说再说,我们又不逼你。”
徐子陵也轻轻点头,表示认同。
沈砚之心中微暖,继续道:“至于你们说的我今晚那些本事……我也说不清是从哪来的,像是某种本能,到了要用的时候,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。”
说到这里,沈砚之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。
他虽然记不清大隋之后究竟会是怎样的局面,可这段日子的经历,却让他心底沉甸甸的。在隋炀帝行宫左右,满眼皆是阿谀奉承、粉饰太平之人,可越是这样,他越能嗅到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息。再加从裴矩口中听得,宇文家对杨广早已虎视眈眈,野心昭然,又结合平日里听来的各地民怨沸腾、盗匪并起、有人揭竿造反的消息,桩桩件件凑在一起,他已经能清晰断定——天下大乱,已是近在眼前,避无可避。
乱世一至,最先遭殃的便是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。
他看着眼前两个少年,心中不自觉生出一个念头:就算记忆残缺,他或许也能教他们些傍身之技,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乱世里,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。
他正想开口,寇仲已经嘿嘿一笑,像是心有灵犀一般,从怀里摸出一卷破旧泛黄的绢帛,想也不想就递到沈砚之面前。
“沈大哥,说到本事,这个给你瞧瞧。”
沈砚之微微一怔,伸手缓缓接过。这绢帛看似陈旧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,却绝非寻常布料,触手带着几分温润质感。他轻轻将其展开,只见帛上既无寻常笔墨书写的经文,也无直白的图谱,反倒绘着七幅形态各异的人形图案,线条蜿蜒诡谲,旁侧配以上古符文一般的文字,笔画繁复玄奥,整体看上去斑驳古拙,正是宇文化及一直追寻的道门秘典《长生诀》。
沈砚之此前在行宫之中从裴矩的隐晦提及的只言片语里,他清楚此物的分量——这是道门至高无上的绝世秘典,是关乎长生大道、武道极致的稀世奇珍,堪称无价至宝。
可就是这样一件拿出去便能撼动天下的重宝,寇仲连片刻迟疑都没有,就这样毫无防备、毫无保留地递到了他的手里,徐子陵站在一旁,眼中也全然是信任,无半分不舍与提防。他们明明知晓此物不凡,却甘愿拱手相送,这份纯粹至极的信任,让沈砚之捧着绢帛的指尖微顿,心底翻涌起浓浓的感动,暖意层层蔓延开来。
他沉默着盯着帛上的图文看了许久,眉头微蹙,一言不发,试图从残缺的本能与认知里,参透其中的玄妙。
寇仲见他半天不说话,只当他是看不明白,连忙打圆场笑道:“沈大哥,你别费神啦,这玩意儿我们拿在手里也跟看天书一样,旁人谁都看不懂,就是一堆鬼画符,你看不明白也不打紧。”
徐子陵也在旁轻声附和:“不错,这东西玄奇古怪,我们也只是偶然所得,本就没指望能看懂。”
两人都在宽慰他,让他不必在意。
可就在这时,沈砚之忽然缓缓抬起头,眼神微亮,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:
“不……我好像,还真的看出了一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