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就是老师,最擅长把复杂东西讲浅,此刻自然而然便进入了讲课状态,语气温和,条理清晰。
“你们字认得全,这已经很厉害了。”他先夸了一句,再慢慢解释,“清明这天,多是上山扫墓、祭拜先人,行人心中本就带着思念与伤感,心情沉重。再遇上这连绵冷雨,湿冷入骨,愁绪更重,整个人失魂落魄,心神不宁,所以才说是‘欲断魂’。”
“不是真的丢了魂魄,是伤心到了极处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神一般。”
怕他们还不够明白,他又举了些市井里常见的情形,说给两人听,不讲文绉绉的辞藻,只说人情冷暖。
徐子陵听得微微颔首,眼中恍然:“原来是心中哀伤,才会这般。听沈大哥一说,再看这雨,倒真有几分凉意上心头。”
寇仲则眼睛一亮,拍了下大腿:“懂了懂了!就是心里堵得慌,做事都没力气那种!我说怎么听着酸酸的,原来藏着这层意思。”
他天生心思活,念头转得极快,跟着便笑道:“要是以后我们也能把诗念得这么顺口,这么有味道,走到哪儿都能露一手,也不至于总被人当成目不识丁的野小子。”
一句话,便露了他心底那点不甘平庸、想要出头的野心。
徐子陵在旁轻轻一笑,不置可否。
他不像寇仲那样一心想争些什么,只是觉得跟着沈砚之识文断字,心能静下来,日子也多了点滋味。
沈砚之看在眼里,只当是少年人的心气,温和道:“你们想学,我便教你们。诗词文章里的东西不少,慢慢学,总能越来越明白。”
他本就因救命之恩心存感激,又兼师者本分,见两个少年虽出身寒苦,却不愚钝、不自弃,自然愿意多费些心思。
窗外雨丝依旧纷纷,屋内灯火昏黄而暖。
沈砚之随口又延伸讲了几句清明相关的短句,用的都是课堂上让孩子听得进去的说法,轻松又好记。寇仲听得兴致勃勃,时不时插一两句嘴,透着一股将来要干出点事的锐气;徐子陵则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,神色淡然。
没人提什么江湖,什么天下。
在这一刻,扬州小巷里,只有一个失忆的现代语文老师,和两个被他视作学生的街头孤儿。
只有雨声,诗句,与少年人眼里尚未被乱世完全磨去的光。
而沈砚之脑海深处,那一点偶尔闪现的模糊碎片,在温和的交谈声中,又悄无声息地沉了回去,无人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