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她介意的是,两年前在傅寻面前的心高气傲,轻飘飘地就被粉碎成灰。
努力和实力在人脉面前,脆得像透明泡沫,不甘心瞬间爬上胸膛。
但她需要冷静。待会还有颁奖典礼,她的作品也会因为这次参赛被更多人看见,宋洇起身去了洗手间。
脸上有妆容,她只洗了手。
离颁奖还有一会,宋洇拐了个弯,在楼梯间的窗户边透气,想走时,有人接着电话推开了楼梯门。
“喂。”
对方几乎刚出声,宋洇立刻听出这是王鑫福的声音,又尖又细,听得她耳膜发紧。
她下意识贴在墙边,打开了手机录音。
“小寻,都按你说得做了,我故意给你未婚妻打了低分,她排第二。”
“嗯,已经板上钉钉。”
“不过我还是很好奇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要是得了第一,对你的名声不是也有好处……是,女人确实不能心太野,改天有空咱们一起吃饭,聊聊城东那个项目……”
再后面的对话不重要了。
宋洇将录音上传到云盘备份,又给静桃发了一份,握紧拳头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上了台阶。
“王老师,您是在和傅寻通电话吗?”
她今天穿了件水母裙礼服,腰间白纱层叠营造出近乎透明的美感,脖子里是一条鲜红色的钻石项链,就像灯塔水母的心脏,美得动人心魄。
宋洇走到王鑫福面前,摊开手,明明在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她柔和地说:“我录到了你们刚刚的聊天内容,有资格和他说两句吗?”
眼前的丫头不过二十岁,小他两轮,王鑫福自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。
电话挂断,隔着电流展现出来的谄媚嘴脸瞬间消失,他装作高深地说:“宋同学,审美是很主观的判断,我欣赏不来你的作品,并不代表你不能在这个领域深耕发光,至于你和傅寻的家务事,请回去关起门来处理,我没有这个义务做你们的传话筒。”
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,宋洇差点相信他是个好人。
她冷笑一声,点开录音,刚刚用来邀功的尖细男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再度回响。
王鑫福恶狠狠地想去抢宋洇手里的手机,她往前一递,王鑫福略带防备地住了手。
宋洇客气地笑了下,“要手机是吗?给您,我有很多备份。”
王鑫福败下阵来,“宋同学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,”宋洇收回手机,“我今天参加比赛的珠宝还没找到合适的买主,您看怎么样?”
她转了一圈,三百六十度重新展示作品,似乎完全没有被恶意打分的难过,也没有打算继续追责。
王鑫福混迹珠宝圈多年,早在展台上就看出她用的材料是莫桑比克有烧鸽血红,估算克重,一套不超过二十万。
就当给傅寻个面子,他爽快答应,“行了行了,别转了,我买了。”
宋洇立刻停下,温柔地报价:“谢谢王老师,两百万,我会在颁奖礼上宣布这个好消息。”
说完,她推门离开,留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王鑫福愣在原地。
等对方追到现场时,宋洇已经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,感谢过大家,最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摄像机。
王鑫福有头有脸,再不甘,也只能笑笑,咽下这口气。
有了旁人推波助澜,工作室下午就收到了这笔款项。
为此,宋洇写了三百字小作文并录音一起转给傅寻,然后,毫不犹豫地将对方设置成免打扰。
至少这几天,她不想再看到他的任何消息。
做完这一切,宋洇还是觉得心脏扎着根刺,没有造成血肉模糊的伤口,但细细密密地泛起疼和涩。
就好像她走到哪里,遇到的人都是利益大于真心,就连她想深耕的行业,也是如此审判作品。
换下的那条漂亮的水母长裙被铺开摆在酒店沙发,宋洇穿着毛衣窝在旁边,双手环着小腿,下巴搭在屈起的膝盖上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广告。
傅玶年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他的姑娘身形失落,价值观又一次被无法左右的东西影响,即便如此,也没有选择把坏情绪发给自己,而是像之前坐飞机一样,宁愿睡二十个小时,也不想让他担心。
他说不出来内心是难过还是开心,但他知道,他的女友习惯苛求自己,并且设置了一道旁人都难以越近的安全防线,即便是他,现在也没有走进去。
傅玶年弯腰捞起遥控器,关掉毫无声音的广告,低头,对上一双无辜杏眼。
“傅玶年,你干嘛呀?”
他将人拉起,语气尽可能缓和,“回去。”
宋洇看了眼时间,下午六点,她确实该收拾东西去坐高铁了,否则来不及。
事有轻重缓急,她收起还没发的脾气,离开沙发去次卧推出行李箱,小心翼翼地将裙子塞了进去。
两人一起坐VIP专属电梯下去,傅玶年已经交代了工作人员办理退房,不需要再特地跑一趟。
宋洇按的是一层,很快被B1取代。
这是要一起回去的意思。
也好,她现在没有心思想其他的,宋洇低头从包里掏出口罩和墨镜戴好,跟傅玶年一起在地下车库上车。
进了苏城地界,林叔却没有将车往市中心开,而是去到了郊区马场。
宋洇上次来过的那个。
她一下子明白了傅玶年的用意。
已经八点多,早就过了马场开放时间,训练场的灯却是亮着的,绕了栅栏一圈,散发着莹莹暖意。
两人换好衣服,绿生的缰绳被扣在栅栏上,健康的毛发乌黑发亮,马尾在空气里摇晃。
提前清过场,训练场没有其他人。
傅玶年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弯腰将宽厚掌心递到她面前,“上来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像镇定剂涌入宋洇心扉,她抬手牵住,踩住脚蹬,一使力,坐到了绿生背上。
后背紧紧贴住一个温暖的胸膛。
傅玶年轻轻夹了下马肚,绿生开始慢步,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微风拂过宋洇的脸颊,清清爽爽,带着点夜里的湿意和清冽感,稍微抚慰了滞闷的心脏。
她开始不满足这样的舒慢,回头,“傅玶年,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快一点?”
“好。”
下一秒,宋洇听到一声轻小的“驾”,身下的速度突然就快了起来,快到她的注意力只能全都用在骑行上,只能思考如何才不会被摔下马,山下的风又冷又凉,尖锐地在耳边呼啸而过,一并吹走了她的犹豫、不安和焦躁。
她享受这样的快感,于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大声叫男友的名字,音色被风吹得有点变形,“傅玶年,我可以大叫一声吗?很大声很大声的那种。”
风把男人的嗓音向后吹,但宋洇还是听到回答。
“做你想做的。”
她鼻头一酸,狠狠握着缰绳,对着夜色和秋风大喊:“傅寻,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王八蛋,背后使昏招的王八蛋,王……八……蛋……”
空旷的训练场没有回应。
宣泄完,绿生和风的速度都慢了下来。
哒哒马蹄声中,宋洇听到耳边有人沉沉地嗯了下,是对王八蛋的十足肯定。
她一下没忍住,噗嗤笑出声来,心情彻底得到放松。
宋洇再也难以忽视骑马带来的腿部疼痛,“嘶”了声回头,嗓音软得像水一样撒娇,“傅玶年,我腿好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