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意在青溪古镇待了三年
二十九岁,杭城人,家里条件不差,爸妈疼她疼得没边,从小到大都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。他们原本指望她回去接手家里那点生意,安稳体面地过一辈子。可她天生不爱被框着,不想一毕业就扎进应酬、报表、人情往来里,不想活成别人眼里“应该”的样子。
跟家里好好谈了一次,他们拗不过任意,最后只说:“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,累了就回家。”
有这句话垫底,任意心里踏实,拎着行李就往外走。一路晃到青溪,第一眼看见这条穿镇而过的溪水,就不想走了。
三年里,任意开了两家小客栈,一间棋牌室,不算大生意,但够任意自在过日子。镇上常住的大多是女性,阿姨、姐姐、独自来定居的姑娘,相处起来简单、温和、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任意性子本来就热心,谁有点难处她顺手就帮了,久而久之,大家都把她当自己人,张口闭口“意意”,听着也亲。
外人看任意大大咧咧、没心没肺,每天笑呵呵的,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其实很敏感。别人一句话的语气、一个眼神的闪躲、一瞬间的局促,任意都能轻易捕捉到。只是她习惯了藏着,不表现出来,免得让人觉得她心思重,也免得让身边人跟着不安。
这天雨刚停,空气润得很。
客栈有萧笑一个人应付,棋牌室有员工看着,任意闲下来,骑车去镇尾苏姐的甜品店买桂花糕。苏姐做的糕不腻,软糯,镇上的阿姨们都爱,她也常买。
车是旧款的白色自行车,在镇上骑正好,慢悠悠的,风从溪面上吹过来,带着草木味。任意一路晃着,路过石凳,王婶在择菜,李阿姨在织毛衣,两人低声说话,声音轻轻的。再往前是温姐的花店,门口摆着一排小雏菊和勿忘我,她见了任意,笑一笑点点头,任意也挥挥手。
一路上全是熟面孔,都是温和的女街坊、女客人,安安静静的,让人心里松快。
任意骑得不快,目光随意落在溪边。雨后水更清,小鱼在石缝里钻来钻去,柳枝垂在水面上,风一吹就轻轻扫开涟漪。她看得有点出神,脑子里在想客栈院子要不要再添几盆花,没太注意前面。
等回过神,前方溪边站着一个人。
任意赶紧捏刹车,脚尖点地,车稳稳停住,没碰到人。
“不好意思,没吓到你吧?”任意抬头,先道歉。
然后就看见了她。
很年轻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穿一件素色的裙子,怀里抱着一小束浅蓝色的花。安安静静站在水边,背影单薄,却不显得怯弱,只是有种……不太属于这里的生疏。
她转过身,往旁边让了半步,看向任意。
眼睛很干净,黑而柔和,有点错愕,但没有不耐烦。
“没事。”她声音轻轻的。
就两个字,很淡,却很稳。
任意把车撑好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刚看溪边走神了,抱歉。”
她摇摇头,没多说什么,只是站在那儿,怀里的花衬得她手指很细、很白。
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。
青溪不大,生面孔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但她身上没有游客那种匆匆忙忙的劲儿,倒像是……暂时停在这里,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人。
“你刚来这边?”任意随口问。
“嗯,刚搬来几天。”
“打算住一阵子?”
“嗯。”
她话不多,回答得简短,却不冷淡,就是有点安静,有点内敛。
任意车筐里的桂花糕还冒着一点淡淡的热气,她顺手掀开盒子:“刚做的,尝尝?”
任意对谁都这样,合眼缘就分享,没别的意思。
她愣了一下,没推辞,轻轻接过一块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她吃得很细,小口小口,不慌不忙。任意也拿了一块,两个人就站在溪边,没怎么说话,却一点不尴尬。风从水面吹过去,岸边草叶轻轻晃,远处阿姨们的说话声飘过来,软软的。
任意一边吃,一边不动声色地看她。
年纪小,学生气还没完全褪干净,可眼底藏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,像有什么东西压着,不太明显,但我一眼就察觉到了。不是难过,也不是委屈,更像……有点不自信,有点小心翼翼。
但同时,她又有种很软的暖意,像安静的小太阳,不刺眼,却让人觉得舒服。
“我叫任意,我先自我介绍,在这儿三年了,开了两家客栈,还有间棋牌室。你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都可以找我。”
任意不是客套,在青溪,她本来就愿意照看点新来的人,尤其是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。
她抬眼看任意,很认真地记着,然后轻声说:“我叫夏临溪。”
临溪。
跟这条溪很配。
任意心里轻轻念了一遍,没多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:“名字好听。”
她脸颊微微有点浅红,低下头,继续小口吃糕。
任意没再追问她从哪儿来、为什么来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,有的人想说自然会说,不想说,她就不问。
等吃完,任意掏了张纸巾递给她,她接过,擦了擦嘴角,动作很轻,很乖。
“你住哪边?我骑车,顺路可以送你一段。”任意随口一提,不是刻意接近,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刚来,不太熟路,能顺手就顺手。
夏临溪往前边指了指:“前面那个小院。”
任意一看就知道,是间老院子,墙头上爬着藤蔓,安静,偏,离她的客栈不远。
“巧了,离我那儿很近。”任意说,“那我推过去,陪你走一段。”
夏临溪点点头,没拒绝,也没显得多热情,就是很自然地跟任意并肩走。
任意推着车,速度放得很慢,跟她步调一致。
一路上碰到张姨,坐在杂货铺门口理东西,看见任意就笑:“意意,又去哪儿晃?”
“陪新朋友回个住处。”任意朝她抬抬下巴。
张姨目光落在夏临溪身上,温和笑了笑:“新来的姑娘啊,青溪好,安心住着。”
夏临溪轻轻点头:“谢谢阿姨。”
再往前走,萧笑从客栈出来倒垃圾,看见任意就喊:“晚上过来对一下账不?”